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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方志文的慌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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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6章 方志文的慌乱 (第2/2页)

藏到更隐蔽的地方?

    手机响了。

    周德明睁开眼,看了一眼屏幕——不是方志文,是方志文的外甥,也在柳河镇上班,平时负责帮方志文干一些脏活,见不得人的活。

    他接通电话。

    “周所长,方书记让我问你一下,事情处理得怎么样了?”

    周德明沉默了一秒。

    “正在处理。”

    “抓紧。方书记说今天之内要处理好。”

    “好。”

    电话挂了。

    周德明盯着那本凭证,手在微微发抖。

    他想起二十年前,刚来财政所的时候,老所长跟他说过一句话——“德明啊,咱们干财务的,手要稳,心要正。手不稳,账记不好;心不正,路走不远。”

    他记了二十年。

    但他的手,从什么时候开始不稳的?

    他的心,从什么时候开始不正的?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方志文来柳河镇当镇长的那天起,有些事情就变了。

    签字、盖章、拨款、转账——一切都合规,一切都有手续,一切都是“工作需要”。

    但那些“需要”的背后,是什么?

    周德明合上凭证,放回柜子里,关上柜门。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刺得他眯了眯眼。

    他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号码——那是他在省城工作的外甥女,在省审计厅下属单位上班。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他想打过去,问一问省审计组这次来晴顺县,到底是要查什么。

    但他想了想,没有打。

    不能打,打了,就等于告诉别人他在害怕。

    周德明把手机揣进兜里,转身走回桌前。

    他坐下来,拿起桌上的笔,在一张废纸上写了几个字。

    “2019年,50万,宏达商贸。”

    写完之后,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把纸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里。

    ……

    下午两点,陈大鹏正在县审计局协助审计组整理材料,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一看,是周敏发的微信。

    “省审计组来了,你知道吗?”

    陈大鹏走到走廊里,回复:“知道。我已经在审计组这边工作了。”

    “方志文今天发了三次脾气。上午在办公室摔了一个杯子,下午又在会上拍了桌子。整个镇政府气压很低,没人敢大声说话。”

    陈大鹏看着这段文字,心里冷笑了一下。

    “你那边怎么样?”

    “还行。方志文还没注意到我。但钱程今天来经开区了,让我把所有项目的资料再过一遍。他说省审计组可能会来查。”

    陈大鹏想了想,打了一行字。

    “你考虑好了吗?”

    对方沉默了。

    陈大鹏盯着屏幕,看着“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闪了又灭,灭了又闪。

    过了大概两分钟,周敏的回复终于过来了。

    “再等等。”

    陈大鹏看着这三个字,心里沉了一下。

    “你在等什么?”

    “等一个时机。”

    陈大鹏没有再追问。

    他知道周敏在怕什么——她经手了太多东西,站出来的代价太大。

    她需要的不只是勇气,还需要一个“不得不站出来”的理由。

    “好。但别等太久。省审计组只待半个月,时间不多了。”

    “我知道。”

    陈大鹏把手机揣进兜里,转身回了会议室。

    孟组长还在看材料,面前摆着三本打开的凭证,每一本都翻到了折角的位置,旁边放着几张写满批注的便利贴,有些上面写着名字。

    孟组长抬起头,隔着老花镜看了他一眼。

    “你认识周敏?”

    陈大鹏心里一紧,但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认识。上次县审计组查柳河镇的时候见过,她是经开区办公室的。”

    孟组长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低下头继续看材料。

    陈大鹏走到窗边,假装在看窗外的风景。

    他注意到,停车场角落里那辆黑色轿车,今天没有来。

    他掏出手机,给何颖发了一条消息。

    “方志文今天发了三次脾气。周敏说整个镇政府气压很低。她还在犹豫,说再等等。”

    何颖的回复很快:“她需要时间。给她时间,但不要逼她。”

    “明白。”

    “还有。审计组那边,孟组长有没有说什么?”

    陈大鹏看了一眼孟组长的背影,打字:“没有。他一直在看材料,看得很细。刚才他问我认不认识周敏。”

    何颖沉默了几秒。

    “他怎么问的?”

    “就是很随意地问了一句。‘你认识周敏?’我说认识,上次县审计组查柳河镇的时候见过。”

    “他没有再问别的?”

    “没有。”

    “好。你在那边一切小心。孟组长经验丰富,你别在他面前露出什么破绽。”

    陈大鹏看着这行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我知道。”

    ……

    晚上八点,柳河镇,周德明家。

    客厅里没开灯,只有厨房透出一点昏暗的光。

    周德明一个人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个黑色的垃圾袋,鼓鼓囊囊的,系着口。

    垃圾袋里,是2019年到2020年的原始凭证。

    他从财务室带回来的,装在公文包里,一路遮遮掩掩,像做贼一样。

    他盯着那个垃圾袋,看了很久。

    方志文说“处理掉”。

    怎么处理?

    烧掉?

    他在脑子里设想了一下——在院子里烧,烟太大,邻居会看到。在屋里烧,怕着火,也怕烟味散不掉。

    撕掉?

    几十本凭证,几百页纸,撕到什么时候?撕碎了扔垃圾桶,万一有人翻到了呢?

    藏起来?

    他已经在财务室藏了五年。

    藏来藏去,还是被人翻出来了。

    能藏到哪里去?家里?单位?

    还是找个地方埋了?

    周德明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柜子,拿出一瓶白酒。

    拧开盖子,对着嘴灌了一口。

    酒辣得他咳了两声,眼泪都呛出来了。

    他擦了擦嘴角,拿着酒瓶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又灌了一口。

    酒劲上来,他的脑子更乱了。

    他想起了自己的职业生涯。

    二十三年前,他大学毕业,分配到柳河镇财政所。那时候的柳河镇还很穷,街道坑坑洼洼,镇政府大楼还是旧房子,窗户漏风,冬天冷得要命。

    那时候的财政所,只有三个人。

    他做账,老所长复核,还有一个出纳管钱。

    每一笔支出都要三个人签字,缺一个都不行。

    老所长退休的时候,拉着他的手说:“德明,咱们干财务的,手要稳,心要正。你记住,不该签的字不签,不该批的钱不批。”

    他记住了。

    但后来,方志文来了。

    方志文说要发展经济,要搞经开区,要招商引资。

    每一笔钱都有名目,每一笔钱都有手续,每一笔钱都有领导签字。

    他只是执行者,他能怎么办?

    不签?

    那就别干了。

    周德明又灌了一口酒。

    手机响了,他拿起来一看,是方志文的号码。

    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老周,处理了没有?”

    周德明张了张嘴,声音有些涩:“在处理。”

    “处理到什么程度了?”

    “东西拿回来了。还没处理。”

    “为什么还没处理?”方志文的声音拔高了几度,带着明显的不耐烦,“我不是让你今天之内处理掉吗?”

    “方书记,这些东西……二十年的账目,烧也不是,藏也不是。我……”

    “烧也不是,藏也不是?那就找个没人的地方,挖个坑埋了。”方志文的声音沉下来,“老周,你是不是在犹豫?”

    周德明沉默了。

    “你在柳河镇干了二十三年。你经手的东西,哪些该留,哪些不该留,你心里比我清楚。这些东西留着,是定时炸弹。炸了,你我都完蛋。”

    “我知道。”

    “知道就赶紧处理。不要再拖了。”

    电话挂了。

    周德明把手机扔在沙发上,端起酒瓶,又灌了一大口。

    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衬衫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他低下头,盯着那个黑色垃圾袋。

    二十年的账目。

    二十年的秘密。

    二十年的良心债。

    他站起来,拿起垃圾袋,出了门。

    他拎着垃圾袋下楼,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走到楼下,他站住了。

    夜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吹得他打了个寒颤。

    他站在垃圾桶旁边,拎着那个黑色垃圾袋。

    垃圾桶就在面前,绿色的,塑料的,盖子半开着。

    他伸出手,把垃圾袋举到垃圾桶上方。

    手指松了一下,又收紧了。

    他又松了一下,又收紧了。

    黑色垃圾袋悬在垃圾桶上方,晃晃悠悠的。

    夜风吹过来,塑料袋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在催促,又像是在阻止。

    周德明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楼上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小区里越来越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

    他的手指慢慢松开,垃圾袋掉进了垃圾桶里。

    “咚”的一声,闷闷的。

    周德明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

    站在原地,盯着脚下的水泥地。

    他在心里问自己——扔了,就真的处理掉了吗?

    二十年的账目,二十年的秘密,用一个垃圾袋就装走了?

    他转过身,走回垃圾桶前。

    弯下腰,从垃圾桶里把那个黑色垃圾袋又拎了出来。

    袋子上沾了脏东西,黏糊糊的,有一股馊味。

    他没有在意,拎着垃圾袋,一步一步地上了楼。

    声控灯亮了又灭了,亮了又灭了。

    他开了门,走进屋,把垃圾袋放在茶几上。

    然后他坐在沙发上,盯着那个沾满污渍的黑色塑料袋。

    酒瓶还在茶几上,还剩小半瓶。

    他拿起来,对着嘴,一口喝完。

    然后把酒瓶放在地上,整个人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

    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个念头——

    “这些东西,到底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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