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6章 年画 (第2/2页)
又粗又重,倒有几分像真病。
他一边咳一边说:
“两位同志,我是真的病了。
病了好些天了,整宿整宿地咳,睡不着觉。
你们看我这样子,怎么能去接孩子?
他本来就病着,再让我传染了,那可怎么办?
我正是为了孩子考虑啊!”
他咳完了,有气无力地靠在床头,拿被子角擦着额头上并不存在的虚汗。
眼睛微微闭着,做出一副气若游丝的样子。
装病,装可怜,他驾轻就熟。
他眼角的余光看见两个女人站在门口,对视着,一言不发。
突然,女干部们转身走了。
唐爱军松了一口气,以为她们像上次一样就是来通知一下。
可他这口气还没舒完,房门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是男人的脚步声,又重又沉,一步一个响。
唐爱军还没来得及反应,房门就被一脚踹开了。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两个虎背熊腰的男干部闯了进来,一左一右地架起了他的胳膊。
他那口气还没倒匀,人已经被拎了起来。
两个男干部像提一袋土豆一样把他拽下楼去。
女干部跟在后面,收拾他的行李。
唐爱军挣扎着,两条腿在地上乱蹬。
他直接被拖到火车站,两个男干部从他贴身的衣兜里摸出钱来,当着他的面数出车票钱,塞给窗口里面。
又把剩下的钱塞回他怀里,拍拍他的脸,说:
“唐爱军同志,组织上已经仁至义尽了!你自己的孩子,得你亲自去接。这是你当爹的责任,推不掉的。介绍信我们都给你开好了!滚吧!”
他就这样被推上了火车。
车窗外的京市一点点退去,换成了灰黄的土地。
他在火车上晃了一夜,想了一路,最后还是没想出什么办法来。
天亮的时候到了。
他站在清河县的晨雾里,终究还是朝着医院的方向走去了。
唐爱军推开清河县人民医院三楼最里面那间病房那扇泛黄的木门时,首先闻到的是一股味道。
消毒水的味道,混着屎尿的味道,还有病人的体味,热烘烘的,密不透风。
这味道几乎把他呛了个跟头。
他站在门口,定了定神,才迈进去。
六张病床,靠墙排开。
最里面靠窗的那张床上,缩着一个小小的东西。
唐爱军第一眼没认出来。
他以为是哪个小孩把一捧柴火堆在了床上。
走近了才看清,那是唐耀宗。
被子下面的人形薄得像一张纸。
两条胳膊细得跟柴火棍似的,露在被子外面,皮肤灰败,皱巴巴的。
那张脸更吓人——两颊陷进去,颧骨支棱着,眼睛大得不成比例,凸在眼眶里。
不到七岁的孩子,看起来像一个被抽干了水的小老头。
唐爱军心里猛地抽了一下,像被人攥住了。
他没想到唐耀宗已经变成了这样。
他记忆里的唐耀宗,白白胖胖,圆圆的脸蛋,脖子上的肉叠成三道箍。
齐薇薇以前把两个孩子喂得极好。
唐耀宗四岁多的时候,一顿饭能吃六个大肉包子。
小巴掌大的。
吃完了还要,齐薇薇就背着他偷偷再给半个。
那时候的唐耀宗像一尊年画娃娃,谁见了都要捏一把。
而现在,床上的唐耀宗,像一具被风干了的童尸。
他犹豫了半天,终于怯怯地喊了一声:
“——耀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