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7章 巨鲸横空,睁眼看世界 (第2/2页)
脖子、眼神呆滞的羊驼,正嚼着干草,引得妇人们掩口失笑。
至于那些无法活着带回大明的猛兽巨禽,则被格致院按照朱橚早年传授的硝制法,制成了一具具栩栩如生的动物标本。
羽翼舒展的巨鹰、皮毛厚重如甲的灰熊、长着长鼻的异兽,皆引得金陵百姓啧啧称奇。
“天爷呀……这世上竟当真有这等怪鸟?”
“俺活了半辈子,还当世间走兽不过是猪牛羊犬,原来海那边还有这等模样的走兽!”
百姓们的惊叹声此起彼伏,许多饱读诗书的文人亦驻足在展板前,细细研读格致院学子写下的产地、习性与形貌注解。
“快看前头!”
朱玉宁忽然惊呼一声,拉着几人快步穿过回廊,来到了整个博物展的核心主厅。
众人一抬眼,饶是早有心理准备的徐妙云与朱镜静,也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那高逾数丈的巨大展厅穹顶之下,赫然悬吊着一副庞大到令人窒息的白色骨架。
那骨架足有十余丈之长,通体如雪白巨石雕琢而成,一根根弯曲如拱门的肋骨自脊椎两侧排开,宛如一座倒扣的白玉宫殿,投下的阴影几乎笼罩了大半个展厅。
站在其下的人类,渺小得犹如一粒尘埃。
“这……这是龙骨吗?”朱玉宁仰着小脸,美眸中满是震撼与骇然,声音都有些发颤。
展台旁,一名年轻的格致院导游正神情自豪地对周围聚集的上百名观者高声讲解:
“诸位乡亲莫慌!此物并非神话中的真龙,乃是大洋深处的巨兽,名唤‘抹香巨鲸’!此兽身长可达十数丈,重逾数万斤,常年在万顷波涛之下游弋,以深海巨乌贼为食。此副骨架,乃是水师船队在东洋偶遇其搁浅遗骸,历经数月拆解剔肉、高温脱脂,方才完整运回金陵拼装而成!”
“鲸鱼骨架……”
徐妙云凝视着那壮观雄浑的巨骨,良久才轻叹一声:“庄子《逍遥游》有云,‘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昔日读之只当是寓言夸饰,今日得见此骨,方知先贤并非虚言,天地之广阔造化,果真非人力所能测度。”
朱橚点头赞道:“妙云说得极是,不知天地之广,便易生夜郎自大之心。今日将这巨骨摆在金陵城中,便是要教我大明子民知道,海的那一边,还有无穷的大道与造化等着我们去探寻。”
而在巨鲸骨架的正前方,便是整个博物展最为轰动的核心展台——农政神物展览区。
几口从奉天殿移来的巨大海运种植箱被稳稳架在中央,几株绿意盎然的藤蔓下,饱满圆润的土豆与红褐色的番薯堆叠如小山,旁边还整整齐齐码放着数十袋金黄透亮的玉米籽粒。
负责讲解的学子满面红光,正挥舞着手臂高呼道:
“诸位请看!这便是我大明远洋将士历经九死一生,自新大陆带回的救荒神粮。土豆番薯耐旱耐瘠,荒山沙石皆可成活,折算干粮亩产可达数百斤,玉米一穗结数百粒,甘甜顶饱。朝廷已定下章程,不日便将在直隶各府开辟官田试种,来年便可向天下广布种苗。”
围观的百姓与农人们听得热血沸腾,许多老农甚至激动得扑通跪地,对着展台连连作揖,口中高呼“天佑大明、圣天子万岁”。
整个展馆内的气氛,在这一刻被推向了最顶点。
然而。
就在格致院学子意气风发地向百姓宣讲格物致知之道时,一道极其刺耳的冷笑声,却毫无征兆地从人群外传了进来。
“荒谬!简直是一派胡言,蛊惑人心!”
人群顿时一静。
只见七八名身着土黄袈裟的中年僧人,在一众信徒的簇拥下大步排开人群,径直闯到了展台正前方。
为首的一名肥头大耳的慧远和尚面带怒容,抬手指着展台上方的巨鲸骨架与那几箱粮种,声如洪钟地厉声喝斥道:
“尔等格致小儿,不过学了些皮毛巧术,安敢在此大言不惭,曲解天地阴阳造化?”
“此骨何来是什么寻常游鱼之骨?此乃我佛门《阿含经》所载深海‘摩竭大鱼’之遗蜕!乃是佛陀座下护法神兽化身!”
慧远转过身,对着满脸茫然的围观百姓双手合十,满口佛号,神情悲悯地大声蛊惑道:
“善男信女们莫要被这些异端邪说蒙蔽了双眼!此等神物出世,非是人力所能及,分明是我佛感念当今天子崇信三宝、华克勤大法师多年弘法积德之功,方才自西天极乐降下的无上佛宝!”
“至于这些所谓的新粮,亦是佛光普照、渡化因果所得的福报功德粮!”
这句话说完,慧远目光森冷地扫向脸色涨红的格致院年轻学子,咄咄逼人地冷笑道:“尔等不敬神佛,不谈因果,却妄图以奇技淫巧独占造化之功,强抢天赐佛宝与祥瑞,如此亵渎神明,难道就不怕遭了无间地狱的业火报应吗?”
一番话说得天花乱坠,因果昭昭。
周围那些原本对自然之理半懂不懂的市井百姓,被这套“佛法显圣、祥瑞降世”的说辞一唬,顿时纷纷露出了恍然大悟之色。
“原来是护法天鱼显灵啊……”
“这么大的骨头,若不是佛门神兽,世上哪来这等东西?”
“阿弥陀佛,罪过罪过,方才差点听信了这小子的胡话……”
甚至有几个信佛的老妇,已经当场跪倒在地,对着头顶那副庞大的鲸骨连连叩首,口中念念有词。
那名格致院学子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慧远和尚,嘴唇哆嗦着道:“你……你这是强词夺理!附会神怪!这分明是实证之物,岂容你用虚无缥缈的因果胡乱曲解?”
可他越是急于辩解,四周百姓脸上的迟疑便越发明显。
有人仰头看看鲸骨,又看看那群宝相庄严的僧人,一时竟分不清究竟该信哪一边。
慧远见状,嘴角反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一丝笑,恰好落进了朱橚眼中。
站在人群外围的朱橚没有出声,只隔着层层攒动的人影,静静看着眼前这一幕。
他脸上的神色一点点淡了下去,那双深邃的黑眸之中,也渐渐沉起一层凛冽寒意。
这些和尚……
他们的野心,早已不再局限于奉天殿上的几句进言,也不止于多要几张度牒与几处寺产。
他们竟然堂而皇之地把手伸进了格致博物苑,试图用那套传承千年的神佛玄学,硬生生夺走对这大千世界的“最终解释权”。
果然,朝堂上没能拿走的东西,便想从百姓心里抢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