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 火塘夜话与三十九岁的老人 (第2/2页)
岩老三的家,在村寨子的最里头,是全村最大的一栋吊脚楼。
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上去,脚楼正中是一间宽敞的大屋。屋子当中挖着一个方方正正的火塘,塘里的柴火烧得正旺。上头用一根黑黢黢的铁钩,吊着一口熏得发黑的大铁锅。
四面木头墙壁被几十年的烟火熏得油亮发黑,摸上去甚至有些滑手。房梁上挂着一排排的腊肉、干辣椒、玉米棒子,还有几串说不上名字的、黑乎乎的干货。
一进屋,那股味道就扑上来了。
常年积攒的烟熏味、陈年油脂味、草木灰味,甚至还夹杂着一股说不上来的药味。
“坐。”
岩老三指了指火塘边围着的一圈低矮木头板凳。
“呼……”
众人顺从地坐下,几乎是同时,舒服地长长吁了一口气。
他们这六个人,在初冬阴冷潮湿的原始密林里像野人一样钻了两天。昨夜更是手段尽出,才从那三百多具带着尸毒和恶臭的僵尸潮里生生杀出来。
此刻,一屁股坐在这温暖、干燥的火塘边上。看着那跳跃的橘红色火苗。
只觉得一股久违的热气,顺着裤腿、顺着脚底板,一路往上爬。爬得人浑身的骨头缝里都忍不住地发酸、发软,整个人绷着的那根弦,终于松弛了下来。
……
老人招呼他们先烤着火,自己则佝偻着背,在屋里忙前忙后地准备吃食。
酒是自家酿的苞谷酒。
装在一个粗陶罐子里,倒在黑瓷碗里是浑浊的乳白色,飘着一股子说不清的酸香和酒糟味。
菜是挂在房梁上的腊肉,切成厚厚的大片,直接在铁锅里炕得“吱吱”冒油。丰沛的油脂滴进底下的火塘里,“噼啪”地窜起一簇簇小火苗,肉香四溢。
除了腊肉,还有一大盆酸汤,里头煮着不知道什么品种的山菌和干笋。再就是一筐刚蒸熟的苞谷饭,黄澄澄的,堆得冒尖。
“吃。”
岩老三给每人面前的粗碗里都倒满酒,然后自己端起碗,仰头就是一大口。
叶承看着那碗浑浊的酒,又看了看那盆翻滚的酸汤,喉结上下滚了一下,肚子不争气地发出一声雷鸣般的叫声。
连吃了一天两夜的寡淡军粮,这会儿闻见油荤味,简直要命。
“老人家,那我就……不客气了!”
叶承也顾不上那么多了,端起碗刚准备喝。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脚步声。
不多时,陆陆续续来了一些村寨里的老人。显然是听说村里来了外人,都跑来看热闹了。
他们一个个手里都端着个陶碗或是木盘,带着份自家的咸菜、花生或是某种干货肉食,笑呵呵地凑了过来。这屋里的气氛,一下子就活络了起来。
一屋子人围着火塘坐了满满一圈。
土话夹杂着生硬的官话,中间还有岩老三磕磕绊绊的翻译,大伙儿连比划带猜,倒也说得热热闹闹。村民们显得极其淳朴好客。
只是……
江守坐在角落里,端着那碗苞谷酒,一直没怎么喝。
他借着火塘里跳跃的火光,把这一屋子的人,挨个看了一遍。
一个,两个,三个……
加上岩老三,一共七个。
这七个坐在火塘边陪客的男人们,无一例外,脸上全是深得能夹住手指的皱纹。他们有着塌陷的太阳穴,浑浊发黄的眼白,掉得残缺不全的牙齿,以及那种仿佛被岁月压断了脊梁般的、深深佝偻着的背。
江守的眼底,一丝暗金色的流光悄然隐没。
“老人家。”
江守放下手里的黑瓷酒碗,脸上带着一丝和煦的好奇,笑着开了口。
“您今年高寿啊?”
岩老三正用筷子把一块肥腻的腊肉塞进干瘪的嘴里,闻言愣了一下,似乎没听懂。
“高什么?”
“就是……”江守指了指他,“您老,今年多大岁数了?”
“哦。”
老头恍然大悟,咧开那张缺了大半牙的嘴,笑了。
“我今年,三十九。”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