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将军 (第2/2页)
天。苍蝇已经开始聚集了。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泥土翻起后的腥气,混合在一起变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腻。
凌骁一个人杀了三个——这在斥候队里是头功。
队率拍着凌骁的肩膀大笑着说"好小子",凌骁咧着嘴笑,露出一口白牙。他的脸上还溅着干涸的血,配上那口白牙,看起来像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小鬼。他的腰侧有一道长长的伤口,血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硬块,边缘处皮肉翻卷着,看起来触目惊心。
隰衡走过去给他包扎。
他从辎重营取来了干净的麻布条和止血的药粉。药粉是碾碎的白芷和三七混合物,味道辛辣。他先把药粉撒在伤口上,凌骁嘶了一声,眉头皱成一团,但硬是没有吭出声。
"疼不疼?"隰衡问。
"不疼。"凌骁满不在乎。"比被老兵揍轻多了。"
隰衡把布条系紧了一些,故意多用了点力。凌骁又嘶了一声,但没躲。
"下次别那么冲。"
"不冲就死了。"凌骁理直气壮,腰侧的布条随着他说话一鼓一瘪。"书吏,你没看到,那三个人围上来的时候,我要是不先动手,死的就是我。"
隰衡没有再说话。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在随国宫廷里见过的一场角斗——两个奴隶被赶进角斗场,只有一个能活着出来。那个角斗场比这旷野小得多,四周坐满了喝酒看热闹的贵族。凌骁刚才做的和那没有本质区别。只不过这次他活了下来。
"你杀人的时候不害怕?"
凌骁想了想。他的目光落在地上那三具秦兵的尸体上,看了一会儿。
"怕。"他说。"但我更怕死。"
隰衡点点头。这个回答比所有豪言壮语都真实。在漫长的岁月中,他听过无数人在战后吹嘘自己如何面不改色地杀人。但那些话多半是假的——人天生怕死,怕血,怕把刀锋推进另一个人的身体里时感受到的那种阻力。凌骁至少没有骗自己。
那天晚上,凌骁被提拔为什长。
队率给他多分了一碗肉羹——楚营的肉羹稀得能照见人影,但好歹飘着几块碎肉。凌骁端着碗跑到隰衡面前炫耀,脸上的血迹已经擦干净了,但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暗红色的痕迹。
"书吏,你看!我当什长了!"
"嗯。"隰衡正在灯下抄写伤亡名册。九个楚军死者的名字被他一笔一划地刻在竹简上。他写得很慢,每个字都确认无误才落笔。
"等我当了将军,你就给我当书吏——专门替我写战报的那种!"
"我只是个路过的书吏。"
"路过也不行。你被我征用了。"凌骁的脸上满是笑意,那种笑只有十六岁的少年才有——完全不知道自己正在走向什么。眼睛亮得像两颗星,嘴角翘起来带着一丝得意,下巴微微抬起。
隰衡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感受。他为凌骁高兴,同时也隐隐担忧。四十五年的阅历告诉他一个残酷的规律:战场上锋芒太露的年轻人,往往短命。那些最先杀敌的、最先冲阵的、最先被提拔的,也最先出现在下一次战斗的死亡名册上。
他把这个想法压在心底,没有说出来。
夜色渐深。营地里安静下来,只有篝火偶尔发出噼啪的响声。远处有巡夜兵卒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地踩在冻硬的泥土上。隰衡把写好的伤亡名册放在一旁,拿起刻刀,在一枚空白的竹简上刻下了一行小字——不是名册,是给自己看的备忘。
"砀郡北,遭遇战。凌骁,首杀三人。腰伤。"
他把竹简放在火堆旁烤了烤,让墨迹干得快一些。凌骁已经回了自己的帐篷,明天一早还有操练。十六岁的少年恢复得很快——腰上的伤今天还在渗血,明天就能跑能跳了。年轻的身体就是这样,伤口愈合得快,心里的伤痕也愈合得快。
但隰衡知道,凌骁心里真正的第一道伤,不是今天留下的。今天他杀了三个人,没有吐,没有崩溃,甚至没有做噩梦。真正让他崩溃的会在某个意想不到的时刻到来——也许是半夜突然惊醒,也许是在吃饭时看到一块肉就想起今天的事,也许是在很久以后的某一场雨中闻到泥土和血混合的气味。
隰衡见过太多次了。第一次杀人的平静是假象。真正的冲击会延迟到来。
他又看了一眼竹简上的字,然后把竹简收进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