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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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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营 (第2/2页)

,连底座一起从地面拔了出来。石头碎屑簌簌落下,溅了前排的士兵一脸。

    三军齐声呐喊,声浪像海啸一样拍过校场。

    隰衡站在人群后面,眯着眼睛看。

    他看到的东西和别人不一样。

    他看到那双手——拔鼎的时候,青筋暴起,指节发白,但没有一丝颤抖。那种力量不是训练出来的,是天生的,是骨头和肌肉里自带的,像山里的虎、海里的鲸。

    他看到那双眼睛——呐喊声中,少年的目光扫过全场,没有得意,没有骄矜,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平静。他不觉得拔鼎是什么了不起的事,就像他不觉得战场上杀人是了不起的事一样。

    纯粹。

    纯粹的武力,纯粹的自信,纯粹的骄傲。

    这种纯粹在战场上是无敌的。隰衡活了四十五年,见过无数猛将,没有一个能和他比。

    但隰衡同时感到一阵寒意。

    因为纯粹的东西,最容易碎。而在棋盘上,最容易碎的那颗子往往死得最快。

    他也见到了另一个人。

    那个人不站在高处,不在人群中显眼。他只是坐在营帐门口,翘着腿,用一根草茎剔牙。四十多岁的样子,面相粗豪,笑起来眼角挤出一堆褶子,看上去像个乡间酒肆的掌柜,而不是一个手握兵权的将领。

    沛公。

    凌骁后来告诉隰衡:"那个人是个混混出身,手底下的兵不如项氏少年的十分之一,打仗更是稀烂——上次跟秦军交手,他一个人跑在最前面,不是冲锋,是逃命。"

    隰衡没有笑。

    他注意到的事情不一样。

    他注意到沛公的营帐虽然简陋,但进出的人络绎不绝——有武将,有文士,甚至有从秦营投过来的降卒。每个人进去的时候神色各异,出来的时候表情却出奇地一致——松弛。

    不是害怕之后的松弛,不是被说服之后的松弛,是一种"跟着这个人不会吃亏"的松弛。

    一个混混出身的中年人流浪汉,能让三教九流的人都觉得"跟着他不会吃亏"——这种本事,比拔鼎难一百倍。

    隰衡在心里画了一条线:一个是天上降下的雷霆,一个是地上长出来的野草。雷霆猛烈,但一击之后就散了;野草柔软,但割不尽,烧不完。

    他隐约还感觉到了另一件事。

    在楚营的某个夜晚,那种熟悉的气息又出现了。

    从西边来,若有若无,像一根极细的丝线在空气中颤动。巫逐的气息。

    他不知道巫逐是不是也在楚营附近,还是远在咸阳遥控着什么。但那种气息比从前更浓了——像是一张正在收紧的网,而网的中心不在任何一边,在所有人的头顶上。

    巫逐在两边都下了注。

    隰衡把竹简摊开,借着油灯的光看那些古老的文字。竹简上的内容他已经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但每次看都有新的理解——不是因为文字变了,而是因为他身处的世界变了。

    远处的战场上,号角声此起彼伏。

    凌骁回来找他,脸上带着刚打完胜仗的兴奋:"明天要渡河了!军侯说要奇袭秦军的粮道——"

    隰衡抬起头,看着这个眼睛里烧着火的少年。

    "去吧。"他说,"小心箭。"

    凌骁跑了。

    隰衡低下头,继续看竹简。油灯的火苗被风吹得摇晃,影子在帐壁上拉长又缩短,像一个人不断在生死之间来回踱步。

    明天,楚汉之间那场决定天下命运的大战就要开始了。

    而他,一个活了四十五年的人,一个永远不会死的人,坐在帐篷里,看一卷谁也不知道的竹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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