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五三章 青铜密罩 (第2/2页)
缓飘浮的屠村场景上收回,看着陆悬鱼。他沉默了很长很长时间,然后缓慢坚定地摇了摇头。
“从未。老夫从不后悔。为了大义,牺牲在所难免。这五万人的死,换来了这座理想国的永恒公平。老夫以兼爱之心待天下人——爱天下人,便当使天下人皆得公平。杀数万人,而使千万人得公平,此乃大义。”
“大义?”
陆悬鱼往前迈了一步,站上方台最边缘的台阶,仰头直视墨平那双刚毅而空洞的眼睛。
他的声音从平稳转为锐利,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反复淬炼过的刀刃,精准地切进墨平那套辩护体系的致命缝隙,
“师丹走私铁器案,是张汤以有罪推定判的冤案。师丹从未走私过任何铁器,他是被刑讯逼供打服的。张汤杀他,用的是‘律法不容私情’——你不觉得这和你用的‘为了大义’是同一套逻辑?厉渊以贪婪榨取幽州千万鬼魂的阴德,他当时对地藏王说,他是在维护幽州的阴德体系稳定。
钱通在轮回司收受贿赂颠倒善恶,他当时对自己说,他是在替十殿阎罗分忧。项武以财富挑动楚汉相争,他当时对冤魂们说,他是在替西楚霸王完成霸业。
你们每个人都有一个大义——张汤的大义是律法至上,孔固的大义是礼法不可改,厉渊的大义是阴德体系稳定,项武的大义是西楚霸王的霸业。
你们用不同的大义杀了不同的人,但你们从没问过,那些被你们杀的人——他们认不认你们的大义。”
他将手指向方台下那个蹲在青铜灯柱旁,还在用手指在青石缝隙里画着规则线条的孩童阿稷。
“那五万人——每一个都有名字,每一个都曾经是有父母、有妻儿、有喜怒哀乐、有自己想过的日子的活生生的人。他们中有人只是不愿意交出家里祖传的几亩薄田,有人只是想把自己的孩子留在身边,有人只是在村口对执法队说了一句‘我不服’。他们不是稗草。”
墨平负在身后的双手指节已经捏得发白,但面色依旧是那副平稳空洞的平静,嘴角的弧度连一丝一毫都没有改变。
“大义由谁定。你方才说,为了大义,牺牲难免。晚辈问你——大义由谁定?由你一人定吗?你说师丹是稗草,师丹便是稗草。你说公平的标准是绝对平均,所有人的生活,便都被你压到了同一个最低的标准上。你说快乐不是必需品,那个在灯柱下,画了不知多少年规则线条的孩子,便再也不会笑了。
你是谁——你是天道吗?天道尚且容得下百花齐放、万物参差,你凭什么替天下所有人,决定他们应当过什么样的生活、应当有多少财产、应当笑还是不笑?”
墨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那些话在喉咙里卡住了。
这个问题他从来没有想过——不是不敢想,而是他的整座理想国,都是建立在“他便是公平的唯一化身”这个前提之上的。如果这个前提被击穿,他这辈子所做的每一件事——屠村、均富、将所有人都变成规则执行者——便全都失去了合法性。
他将双手从身后缓缓收回,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枯瘦而苍白的手。这双手握过墨家的竹简,握过青铜剑,握过财神的本源之力,也曾在这座广场上亲自签署过无数份处决令。他沉默了不知多久,然后缓缓开口。
“天道定之。老夫所执之道,乃天地自然之公理。兼爱则天下无贫富,均富则天下无贵贱。此非老夫一人之私道,乃天道如此。天道自有公平——
你看那天上的日月,普照万物,不分贵贱;你看那地上的雨露,普润万物,不分贫富。老夫不过是替天行道。”
陆悬鱼往前又迈了一步,站上方台第二级台阶,和墨平之间的距离已经近得伸手可及。他的声音比方才更加沉稳也更加笃定,每一个字都像是用锤子把钉子敲进石碑深处。
“天道乃自然,非你屠刀。日月普照万物——这是天道。但有的树长在向阳处,有的树长在背阴处,它们各自按照自己的天性生长,长成不同的高度、不同的形状。
这便是天道——天道从来不曾把所有树都削成同样的高度。雨露普润万物——这是天道。但有的土地肥沃,有的土地贫瘠,农夫在肥沃的土地上多打几石粮,在贫瘠的土地上少打几石粮。
这便是天道——天道从来不曾规定,每一亩地必须打同样多的粮。你把所有树都削成同样的高度,把每一亩地的收成,都压到同等的斤两——这不是替天行道,这是逆天而为。
你方才说你见过贫富悬殊到极致是什么样子——你见过了,所以你恨它,你要消灭它。但你消灭贫富悬殊的方式,是把所有人都变成了没有表情、没有快乐、没有自由的行尸走肉。这不是兼爱——这是兼杀。你杀的不只是五万人,你把整座理想国里所有人的灵魂,都一起杀死了。”
墨平的面色,在陆悬鱼说到“逆天而为”时骤然变了一下,不是那种被吓到的惨白,也不是被激怒的涨红,而是一种被击中了某个极隐秘极要害的节点之后,从皮肤最深处透上来的极短暂的失神。
他的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想说点什么来反驳,但陆悬鱼方才说的每一句话,都在他这套辩护体系的核心处反复回响。
“你可曾后悔”他没有动摇过,“大义由谁定”他开始不安了,“天道乃自然,非你屠刀”——这句话让他站在原地,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猛地击碎了他辩论中最核心的那根支柱。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想说他不是这个意思。但那些话在喉咙里卡住了——他想起了那些在村口的晒谷场上,被执法队按在地上当众处决的不公平者,有些人跪在地上抱着执法队员的腿,说他们愿意交出所有财产,有些人哭着喊着说愿意交出所有粮食,有些人说他只求留自己孩子一条命。
他当时没有同意——因为规则就是规则,不公平者必须处决。现在他忽然想起这些人的脸,他们的脸和他说“愿意交出所有财产”时的表情。
墨平的面色变了。不是方才那种被击中要害之后,从皮肤深处透上来的短暂失神,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接近于本能的条件反射——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间骤然收缩,那双原本空洞如枯井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可以被称之为“情绪”的东西。
不是悔恨,不是痛苦,而是一个执剑人握了一辈子剑、杀过无数人,从来没有人敢从他手中夺剑,此刻忽然被人攥住了剑刃。那人手上鲜血淋漓,但没有松手。
他将右手从身后猛地一挥,那枚挂在腰间的“兼爱”青铜令牌自行飞出,在半空中骤然膨胀了无数倍,将整座广场都笼罩在一层暗沉压抑的墨色光罩之中。
光罩内部,不断地翻涌着无数道细密的公平法则条文——那些条文和陆悬鱼在田园幻境廊桥上看到的暗红色文字一模一样,但数量更多、密度更高、流转的速度也更快。
“老夫穷一生之力,建此理想国度,岂容你一介凡人妄加指责。你以为你站在天道那一边,天道便容得下你?
老夫今日便让你看看——何为天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