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试探与反试探 (第1/2页)
顾廷舟的第二次约见,选在了他的临时官邸。
说是官邸,其实只是悦来客栈后院的一个独立小院。三间屋子,一间住人、一间会客、一间给随从住。院子不大,角落里种了一棵桂花树,花已经谢了,但叶子还是绿的。沈凉意到的时候,顾廷舟没有在屋里等她,而是站在院子里。
她进门的时候他正在看那棵桂花树。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没有寒暄,直接说了一句:“进屋坐。“
沈凉意跟着他进了会客的那间屋子。屋里的陈设很简单——一张方桌、两把椅子、一个书架上放着几摞公文和书册。桌上没有茶壶茶杯,而是摊着几页写满数字的纸。沈凉意扫了一眼就看出来了——那是户部的商税汇总数据,上面盖着户部的印章,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看到的东西。
顾廷舟坐到方桌的一侧,把那几页数据往沈凉意的方向推了推。
“昨天的账算得很准。今天我再考你一次。“
沈凉意看了一眼那几页纸,没有说话。顾廷舟开始报数字——去年全国商税总额、丝绸行业的占比、江南各州的纳税排名。他报一个,她心算一个。他报错了两个数字,她没有直接指出来,而是把正确的数字算完之后才说了一句:“您刚才说的第二个数字,跟户部公文上的原数对不上。差了两万三千两。“
顾廷舟沉默了片刻。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抄件——确实是他自己抄写的时候漏了一个数字。
三组数据,她算对了三次。他出错的两处,她也全部纠正了。
顾廷舟把那几页纸收起来放到一边,然后换了一副表情。不是严肃——是一种介于认真和试探之间的表情。他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没有给沈凉意倒,自己喝了一口之后放下茶杯,然后抛出了那个他从京城一路带到扬州的问题:
“朝廷正在酝酿通商令改革。沈凉意——你有兴趣吗?“
沈凉意没有立刻回答。
她坐在那里,既没有表现出惊讶,也没有表现出热情。她沉默了几息,然后开口了。她没有回答“有“或者“没有“,而是反问了一句话:
“顾大人,您问一个女子有没有兴趣参与通商令改革——这话,在朝堂上说得出口吗?“
房间里的空气安静了一瞬间。
顾廷舟的茶杯停在半空中。他没有料到她会反问这一句。他以为她会先问“通商令具体是什么“或者“我能得到什么好处“——正常的商人都会这么问。但她没有。她直接点出了这件事最核心的矛盾:你一个户部侍郎,跑来扬州问一个女子要不要参与朝廷的制度改革。这件事本身,就是不合规矩的。你连“女子参与“这件事在朝堂上能不能开口都不确定,又怎么敢问她“有没有兴趣“?
顾廷舟把茶杯放下了。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不像拒绝也不像承诺的话:
“我会再来的。“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了窗前。那个动作的潜台词是——今天的谈话到此为止。
沈凉意也站了起来,没有多问。她走出屋门的时候,在院子里那棵桂花树下停了一步。桂花已经谢了,但枝叶间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她站了一息,然后继续往外走去。
走出悦来客栈大门的时候,柳婉正在门口等她。柳婉没有问她谈了什么,只是看了看她的表情,然后说了一句:“东家,回商行?“
“回。“
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秋天的太阳照在石板路上,街面上人来人往。一个挑着担子的小贩从她们身边经过,担子上挂着一串串红彤彤的山楂,在阳光下亮晶晶的。沈凉意走了一段路之后忽然说了一句:
“他还会再来的。“
柳婉没有追问“谁“——她知道指的是谁。
“他来的时候,你准备一份凉意商行的完整经营底册给我。不是简化的,要全的。“
柳婉点了点头。她不知道沈凉意为什么要准备那份底册——但她知道东家要的东西,一定是有用的。
顾廷舟站在窗前目送沈凉意走出院子之后,没有马上离开。他在窗前站了很久,看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动。他的随从端了茶进来,看到他那个姿势,没敢出声打扰,把茶杯放在桌上就退出去了。
顾廷舟在想一个问题。他把沈凉意列入了一份名单。那份名单上的名字不多,一共只有三个——都是他评估过的、有可能在通商令改革中发挥作用的人。前面那两个,都是金陵城里的官员——一个是户部的主事,一个是江南道的巡盐御史。而第三个名字,他昨天才刚刚写上去,写的是“扬州府·凉意商行·沈凉意“。
他写这个名字的时候犹豫了一下——不是因为她不值得,而是因为她的身份太特殊了。一个十六岁的女子,没有功名,没有背景,甚至连良籍都是最近才转的。如果让朝堂上那些人知道他在跟一个身份这么“不合适“的人合作,他可能会被弹劾。
但他还是写上了。
因为他在她身上看到了一种他很少在任何人身上看到的东西——一种“我不需要你,但你可以需要我“的从容。
他转过身,走到桌前,拿起笔,在那份名单上沈凉意的名字旁边,加了一个备注。备注只有四个字——“可谈大事“。
他放下笔,把那页纸折好放进口袋里。然后他叫随从进来,吩咐了一句:“明天备一份空白军需供应商登记表。我要再去一趟凉意商行。“
随从应了一声,没有多问。但他出去的时候在心里想了一下——自家大人在户部干了这么多年,见过的大商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但从来没有哪个人让他专门跑两趟的。
更别说还是个女子。
院子里桂花谢了。她走出悦来客栈大门的时候并没有回头看--但她在门口停了一步,不是因为犹豫,是因为她在记忆里记下了这个地方。以后她还会来的。她穿过巷子走上主街的时候,柳婉已经从她脸上读出了信息。柳婉什么都没问,只是跟上来,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扬州城午后的街巷,回到凉意商行。商行里一切如常,老孟在隔壁擦桌子,香粉摊前有一个客人正在挑颜色,库房里的布匹码得整整齐齐。没有人知道刚才那间小院里,有一个户部侍郎和十六岁的商女之间完成了一次什么样的对话。
沈凉意走进账房之后没有马上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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