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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账房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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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章账房三日 (第2/2页)

同福没按合同交货,顾同福说交了,是我们东家自己把货弄丢了。哼,各说各的理,谁晓得呢。“

    沈凉意手里翻着账册,动作没有停。

    但她的大脑,已经开始飞速运转了。

    “联合进货“——她在翻账册的时候,确实看到过这个名目。万业九年,有一笔三百两的支出,名目是“联合进货——同福绸庄“。

    三百两。

    对赵家绸缎庄来说,这不是小数目。单笔支出能到三百两的,一年也没有几笔。

    她继续听刘氏说。

    “东家气得脸都青了,说要去找府衙评理。顾同福也硬气,说去就去,谁怕谁。“

    刘氏说完,继续嗑她的瓜子,仿佛这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但沈凉意知道,这不是无关的事。

    如果赵大有和顾同福真的闹到府衙去——以目前赵家账册的混乱程度——赵大有赢不了。

    因为他的账册里,根本找不到“联合进货“的完整证据链。

    合同有没有?可能有,但沈凉意在这三天的翻看中,没有看到任何一份合同。

    发货单有没有?可能有,但也同样没有被单独归档。

    收据呢?回单呢?验货记录呢?

    什么都没有。

    或者说,什么都有,但全散落各处,像被风吹散的叶子,谁也拼不回原来的形状。

    沈凉意合上账册,闭上眼睛。

    她在脑子里,把过去三天看到的所有信息,重新整理了一遍。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

    她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

    那张纸,是她在赵家这几天,利用零碎时间,把账册里所有和“同福绸庄“有关的记录,一笔一笔抄下来的。

    没有分类,没有分析,只是抄。

    但她抄的时候,已经在脑子里做了标记——哪笔钱是真的花了,哪笔钱的去向说不通,哪笔钱的记录方式和别的记录明显不同。

    现在,她把这些标记,变成文字,写在纸上。

    写了三页。

    三页纸,密密麻麻,蝇头小楷——这是原主沈凉意的字,工整、清秀,不像一个十六岁少女的手笔。

    宋知晚的字比这丑多了。但她现在用的是这具身体的手,写出来就是这种字。

    她把三页纸折好,塞回袖子里。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刘氏面前。

    “刘管事。“

    “嗯?“刘氏抬头,嘴里还含着瓜子壳。

    “我想求您一件事。“

    “什么?“

    沈凉意深吸一口气。

    她在投行的时候,学过怎么说服一个比你地位高、但掌握你需要资源的人。

    核心不是“我的想法有多好“,而是“这件事对你有什么好处“。

    “刘管事,您帮赵掌柜理了二十年账,赵家的情况,您比任何人都清楚。“

    刘氏的眼神,微微变了。

    这是恭维。但恭维的话,每个人都爱听。尤其是——它说的是事实。

    “你想说什么?“刘氏的语气软化了一点点。

    “我想看一样东西。“沈凉意说,“去年赵掌柜和同福绸庄联合进货的合同、书信、发货单——所有的纸面东西。“

    “你看那个干什么?“

    “因为——“沈凉意停了一下,选择了一个刘氏能理解的表达方式,“因为我觉得,赵掌柜可能……被骗了。“

    死寂。

    账房里安静了足足十息。

    然后刘氏猛地站起来——

    “你胡说什么!“

    “我没有胡说。“沈凉意语气平静,“刘管事,您自己想想——去年那批联合进货,说是每家出三百两,四家联合,一共一千二百两,去广州进货。对吗?“

    刘氏点头。这个她是知道的。

    “但您有没有看过——那批货,最后卖了多少钱?“

    刘氏愣住了。

    她管账二十年,从来没从这个角度想过问题。

    进货花了多少钱,她记得。但那批货最后卖了多少——

    “账册里有记录。“沈凉意说,“我看了。那批货,按合同写的数量,应该能卖到两千八百两以上。但实际卖出的记录——“

    她停了一下。

    “实际卖出的记录,只有大约一千六百两。“

    差了一千两百两。

    刘氏的脸色,一点一点地变了。

    “你……你是说……“

    “我的意思是——不管顾同福有没有骗赵掌柜,我们至少应该把所有的合同、书信、发货单找出来,对着看一遍。“

    沈凉意看着刘氏的眼睛。

    “这件事,目前不能让赵掌柜知道是我提的。“

    刘氏盯着她,像在看一个她完全无法理解的存在。

    但最终,她点了头。

    “明天。“刘氏说,“明天我去找那些旧文件。你——你别露面。“

    沈凉意低头。

    “好。“

    ……

    刘氏走后,沈凉意一个人坐在账房里。

    天色已经暗了。窗外的桂花树影子,从地上移到了墙上,又从墙上慢慢地、慢慢地,融进了暮色里。

    她伸手,从怀里摸出了一张皱巴巴的纸。

    不是那三页分析。

    是另一张纸。

    那张纸,是她在人市被买下来之前,趁衙差不注意,从沈府下人房里顺出来的。

    不是账单。

    是一份——她现在还说不准是什么的东西。

    但上面的字迹,她认得。

    是母亲的字迹。

    苏晚照的字,清瘦、挺拔,像她的人。

    沈凉意把那张纸凑到眼前,就着最后一丝天光,又看了一遍。

    然后她把它折好,贴身放回了衣襟里。

    现在还不是时候。

    她在心里说。

    但现在——

    她看向桌上那三页纸。

    现在,可以先帮赵大有赢下这一仗。

    赢了这一仗,她才有资格,在赵家站稳脚跟。

    站稳了脚跟,才能做更大的事。

    她站起来,走出账房。

    院子里,秋风起来,桂花香浓得化不开。

    她站在院子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从赵家前厅的方向,传来了赵大有的声音。他在打电话——不,他在喊——

    “顾同福!你给我等着!明天我就去府衙!“

    沈凉意站在院子里,嘴角弯了一下。

    时机,比她想的,来得更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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