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37章 玻璃牢笼 (第1/2页)
雨是从傍晚开始下的。
镇江的秋天很少有这样绵密的雨,细得像筛子筛下来的雾,落在人身上不湿衣裳,却能渗进骨头缝里。楼明之站在市立图书馆旧馆的台阶上,看着雨幕中模糊的街灯,手里的烟已经燃到了滤嘴。
电话是谢依兰打来的。只说了两句话——“文昌路七号,速来。死了个人,你认识。”
楼明之到的时候,现场已经拉了警戒线。老旧的居民楼底下停着两辆警车,没有鸣笛,但顶灯把雨丝染成一圈一圈的红蓝光晕,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晕开。围观的人不多,几个撑伞的大爷大妈站在远处伸着脖子看,议论声被雨声压得稀碎。
谢依兰在楼道口等他。她穿着一件墨绿色的风衣,头发湿了一半,贴在额角,脸色比平时更白。
“四楼,404。”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死者叫陈默,五十岁,退休中学教师。表面上是独居,但我查了他的水电缴费记录,这房子常年住两个人。”
“第二个是谁?”
“不知道。邻居说偶尔能听到他家里有人说话,但从没见过第二个人出入。”
楼明之皱了皱眉,跟着她上楼。楼梯间的灯坏了两盏,昏暗中只有脚步踩在水泥台阶上的回声。到了四楼,一个穿制服的年轻警察守在门口,见到楼明之,愣了一下。
“楼队?您怎么……”
“老郑让我来看看。”楼明之随口应了一句。老郑是市局的老刑警,当年带过楼明之,后来楼明之被革职,老郑没少在暗里帮他。这个面子,下面的小警察还是要给的。
门开着。屋里的灯全亮了,煞白的光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客厅不大,收拾得极干净,茶几上的茶杯还在原位,杯底有一圈深褐色的茶渍,已经干透了。死者坐在沙发上,仰着头,嘴微微张着,像是在呼吸,但胸口没有起伏。他的左手搭在扶手上,右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手指微微蜷曲。如果不是他的脸色已经发灰,你几乎以为他只是坐在那里打了个盹。
楼明之走近,目光落在死者的脖子上。那里有一道极细的痕迹,像是一根线勒出来的,从左侧耳后斜向右下,隐没在衬衫的领口里。痕迹不深,没有出血,周围只有一圈极淡的淤青。
“碎星式。”楼明之低声说。
谢依兰站在他身后,点了点头。“伤痕走向、力度、位置,跟青霜门碎星剑法的第三式完全吻合。剑尖从耳后入,沿着颈动脉划过,不破坏皮肤表层,内力从皮下渗透,瞬间截断神经和血管。看起来像是自然死亡,但——”
“但死者是普通人。”楼明之接过话,“一个退休中学教师,不可能跟青霜门有什么关系。”
他蹲下身,仔细看死者的右手。掌心朝上,手指微屈,指腹上有薄茧,分布的位置是常年握粉笔留下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甲缝里没有泥垢,也没有任何挣扎留下的伤痕。这个人死之前没有反抗,甚至没有察觉。那一剑太快了,快到神经来不及传递疼痛信号,人就没了。
楼明之站起来,环顾四周。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印刷品,裱框很旧了。书架上是清一色的教辅材料,还有几本泛黄的武侠小说,书脊上的名字都是许又开早期的作品。茶几下面压着一张照片,楼明之抽出来看了一眼,是一张合影,七八个人站在一座牌坊前,牌坊上的字被折痕挡住了。
他把照片翻到背面,上面用钢笔写了一行字——“青霜门护法弟子合影,1997年春。”
谢依兰凑过来看了一眼,呼吸停了一拍。“青霜门护法弟子……这是当年青霜门核心人物的合照。”
“所以陈默跟青霜门有关。”
“但他只是个中学老师。”
楼明之把照片翻回正面,一个个仔细看那些面孔。照片上的人都穿着青色练功服,站成两排,前排中间坐着一个中年男人,面容清瘦,目光如炬。后排站着六个年轻人,三男三女。楼明之的目光停在最右边那个年轻人身上——那人面容青涩,但眉眼之间有一种熟悉的阴鸷,像一条蛰伏的蛇。
“这个人。”他指给谢依兰看。
谢依兰盯着看了几秒,脸色突然变了。“他……长得像许又开年轻的时候。”
楼明之把照片揣进兜里,走回沙发前,再次看向死者。陈默的脸平静得不像一个被杀死的人,他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睁开过。楼明之忽然觉得后背发凉——什么样的剑法能让人在睡梦中悄无声息地死去,连一丝挣扎的痕迹都不留?
“邻居怎么说?”他问。
谢依兰翻开手机备忘录:“楼下302的老太太说,昨天晚上十点多的时候,她听见四楼有敲门声。敲了三下,很轻,她以为是风吹的,没在意。十一点再没听见动静。今天早上物业来查水表,敲门没人应,打电话没人接,拿备用钥匙开门就发现人已经死了。”
“法医怎么说?”
“初步判断死亡时间是昨晚十点到十二点之间。体表无外伤,初步认定为急性心梗,但——”谢依兰顿了一下,“我跟老郑说了碎星式的事,他同意做进一步的毒理和组织切片检查。不过老郑说,如果查不出异常,三天内必须结案。”
“三天。”楼明之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笑。他太熟悉这种节奏了。当年的青霜门案也是这样,草草结案,所有证据都被做成了“自然死亡”或“意外事故”。二十年过去,手法一点没变。
他走出房间,站在楼道里,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窗户。雨还在下,玻璃上凝结了一层水雾,外面的世界模糊成一片灰白。楼明之盯着那层水雾看了很久,忽然发现水雾上有几道极细的划痕,像是有人用指甲划过玻璃。他凑近看,那些划痕组成了一个字。
“逃”。
楼明之的心猛地一沉。他转头看向谢依兰,她也看见了,脸色比刚才更白了。
“陈默留的?”
“不知道。”楼明之摇头,“但这个字不是给我们看的。是给凶手看的。”
他重新走进屋里,这一次他看得更仔细。客厅、卧室、厨房、卫生间,每一个角落都没有放过。卧室的床铺得整整齐齐,枕头上有两根头发,一根是陈默的灰白发,一根是黑色的短发。卫生间里有两把牙刷,一蓝一白,蓝的已经用得刷毛都翻卷了,白的几乎没动过。毛巾架上挂着两条毛巾,一条灰色,一条淡粉色。
“确实住了两个人。”楼明之站在卫生间门口,低声说,“而且那个人走得很匆忙。”
“你怎么知道?”
“蓝牙刷用得久,说明陈默平时用蓝牙刷。白牙刷几乎没用过,但还在原位,说明有人住这里,但不用这把牙刷。”他指了指洗手台上的一小片水渍,“这片水渍是最近留下的,但已经干了。如果那个人今天早上还在,水渍不会干得这么快。”
谢依兰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信服。“你的意思是,陈默一直在掩护一个人,这个人昨晚在陈默被杀之前离开了,或者——”
“或者这个人就是凶手。”楼明之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陈默在掩护他,他却杀了陈默。”
他回到客厅,再次审视死者的姿态。陈默的左手搭在扶手上,手指微微蜷曲,像是握着什么东西。楼明之蹲下来,掰开他的手指。掌心里有一小块纸片,被攥得皱皱巴巴,几乎看不出原来的样子。楼明之用镊子小心地展开,纸片只有拇指盖大小,上面有一个字,被汗水和体温洇得模糊了,但还能辨认。
“青”。
这个字和玻璃上那个“逃”字,笔迹完全不同。“青”字写得方正有力,像是用钢笔写在纸上再撕下来的。“逃”字是用指甲直接划在玻璃上的,潦草,仓促,带着一种濒死的紧迫感。
“两个人。”楼明之站起来,目光在房间里来回扫视,“昨晚这间屋子里有两个人。一个是陈默,另一个是陈默要保护的人。但凶手来的时候,那个人跑了。陈默手里攥着这个字——”
“那是凶手留给他的?”谢依兰问。
“不。”楼明之摇头,“如果是凶手留的,不会让他攥在手心里。这个字是陈默自己写的。”
他把纸片装进证物袋,递给谢依兰。谢依兰接过去,看着那个模糊的“青”字,忽然说:“青霜门的‘青’。”
“对。陈默死之前,用最后一点力气写下这个字。他在告诉我们,杀他的人跟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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