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51章 深夜来电 (第2/2页)
谁会对青铜剑的锈迹这么在意的?”楼明之靠在石栏上,雨水从头发上淌下来,顺着脸颊的轮廓流到下巴尖上,一滴一滴砸在湿漉漉的地面上,“青霜剑的剑身是百炼钢,不会生锈。但许又开展出的那把‘青霜剑’,剑刃上有锈迹。说明那是假的。许又开知道自己展出的赝品被人识破了,所以连夜撤展。他不是跑路,是灭迹。”
谢依兰沉默了一会儿,重新撑开伞,往楼明之那边挪了半步,让伞面重新遮住他。雨声大得说话都要提高音量,但她的声音反而压得更低了,像是在说一个只该被雨水听到的秘密:“灭迹说明有迹可循。你把今晚的事从头捋一遍,我听听。”
楼明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开始捋。他在刑警队养成了一个习惯——遇到复杂的案子,就把所有线索倒着往回推。顺着推容易被表面现象牵着鼻子走,倒着推才能看到底牌。“倒着推。买卡特的人认出了赝品,许又开撤展灭迹。说明真品不在他手里,或者他不敢拿出来。那真品在哪里?根据你师叔留下的笔记,青霜剑谱当年是被门主夫人藏在了一个‘谁也想不到的地方’。这个地方,许又开找了二十年没找到,所以你师叔的笔记里才会有那句话——‘藏剑之地,非青霜传人不可解’。”
谢依兰接上了他的话头:“非青霜传人不可解。所以他需要我。”
“他不但需要你,他还需要你主动去找他。所以他故意把那幅《青霜剑舞图》挂在书房最显眼的位置,故意在文化展上展出青霜门的信物,故意让你看到那些东西。他每一步都在引你上钩。”楼明之顿了一下,“但他漏算了一件事——买卡特的速度比他快。买卡特的人提前识破了赝品,逼得他不得不提前收网。他现在比我们着急。”
话音刚落,谢依兰的手机响了。
屏幕亮起来,在雨夜里格外刺眼。来电显示是一串陌生号码,归属地是镇江。谢依兰看了楼明之一眼,按下接听键,开了免提。对面很安静,只有呼吸声。那呼吸声不轻不重,很均匀,像是一个人在电话那头沉思了很久,终于在斟酌每一个字的重量。
“谢小姐,深夜打扰,很是冒昧。”
许又开的声音。温和,儒雅,带着一点老年人特有的沙哑,像冬天暖炉里的炭火轻轻噼啪了一声。光听这个声音,你永远想不到这个人在二十年前可能参与过一桩灭门血案。
谢依兰的手指微微收紧,声音却压得很平:“许先生这么晚还没睡?”
“上了年纪,觉少。刚才泡了一壶茶,翻了几页旧书,忽然想起下午两位在我书房里聊得很尽兴,有几个话题还没聊透,心里总觉得欠了点什么。”许又开停了一拍,像是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正好明天我准备了个小型的私人雅集,只请了几个老朋友,品品茶,赏赏旧物。想请楼先生和谢小姐赏光。”
谢依兰抬起眼睛看向楼明之。她的眼睛在雨幕中亮得像两簇火苗,嘴唇抿成一条线,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手指已经把伞柄攥得拧过了头——竹制的伞柄被她硬生生攥出了细微的裂纹。楼明之用口型说了两个字:地点。
“许先生太客气了,”谢依兰的声音依然平稳,像是在跟一位和蔼的长辈客气地推让一盒点心,“在哪里?”
“寒舍后院的雅集堂,明天晚上七点。没什么外人,就是几个懂行的朋友,一起看看我这些年收的几件小玩意儿。”许又开的声音里带着笑意,那笑意不大不小,刚刚好让人觉得这是一个老先生跟晚辈分享一下收藏的喜悦,“对了,谢小姐下午对那幅《青霜剑舞图》好像很感兴趣,明天我可以带你看几件更有趣的东西——有些东西,跟青霜门有关。”
电话挂断了。雨声重新淹没了运河边的夜晚。谢依兰缓缓放下手机,看着屏幕上那串陌生号码慢慢暗下去,然后抬头直视楼明之:“他不是要请我们喝茶。他是在探我们的底——在这个节骨眼上,他比我们急,但是又不能丢了这个经营了二十年的好人身份。而且他急的不是怕我们查,是怕买卡特比我们先一步找到青霜剑谱。”
楼明之靠在石栏上,伸手往口袋里摸烟,摸到一半想起烟被谢依兰折了,尴尬地收回手,在衣服上蹭了蹭。他看着雨水打在运河里,溅起无数细小的水花,每一朵水花刚冒出来就被下一滴雨砸碎。水里倒映着对岸的灯火,被雨打得粉碎,光影碎了一河。“许又开不怕我们。他怕的是买卡特拿到剑谱之后公开当年的真相。他要赶在买卡特之前找到你师叔藏在某个地方的剑谱,所以需要你——你是唯一能解开青霜门秘传标记的人。当年你师叔教你的那些口诀、手势、暗记,是青霜门的核心机密,只有嫡传弟子才懂。”
“所以鸿门宴也是宴。”谢依兰把伞柄上的裂纹用指甲轻轻抚平,深吸一口气,“我去。”
楼明之点了点头:“我陪你去。但是去之前——带你去见个人。”
“谁?”
“运河派出所的小张。他拍了那个保安看到令牌的现场照片,那块令牌的形制,跟你师父留给你的那枚——”他转过身走在前面,右脚的旧伤在雨夜隐隐发胀,走路的步子不算稳,但每一步都踩得极准极实,“一样。”
谢依兰撑着伞站在原地看着楼明之的背影,雨夜的湿气在她发梢凝成细密的水珠,被路灯照得亮晶晶的。然后她收起伞,快步跟上他的脚步。两人并肩走在深夜的运河边,身后是漫天的雨幕,身前是青石板铺就的巷子,长得望不到尽头。沈从文说过,凡事都若偶然的凑巧,结果却又若宿命的必然。许又开大概忘了这句话,忘了二十年前他第一次踏入青霜门时,一定也觉得自己把一切都算得滴水不漏。可天底下的事,从来不是一个人说了算的。雨水顺着青石板缝往下淌,带走了今天的尘,也终将冲出昨天埋下的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