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归去·长安月 (第2/2页)
柱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那坚定很旧,很沉,像某种她试图拒绝却拒绝不了的承诺。
高惠通看着他,看了很久。这个从高鸡泊就跟她的人,断了一条胳膊,脸上添了几道疤,眼里有血丝,有疲惫,但没有后悔。那“没有后悔”四个字,像四块石头,砸在她心上,砸出四个坑,砸出所有她试图忘记却忘不掉的债。
“上车吧。”
沈莺儿扶着高惠通上了马车。那马车很矮,很窄,像某种她试图适应却适应不了的牢笼。赵大柱坐在车夫的位置上,一甩鞭子,马车缓缓启动。那鞭声很脆,很响,像某种古老的号令,像所有她试图听从却听从不了的召唤。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像是有人在低声说着什么。那低声很杂,很乱,像某种她试图听懂却听不懂的语言。
高惠通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
长安城的城墙在晨光中巍峨耸立,城楼上,“唐”字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那旗帜很红,很艳,像某种她试图忘记却忘不掉的血。她看到了太极殿的飞檐,在朝阳下闪着金光;看到了栖刀居的方向,那里有一株老梅,此刻应该已经谢了;看到了那个站在城楼上、穿着龙袍、戴着冕旒的身影。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风很大,吹得他的龙袍猎猎作响,吹得冕旒的玉珠叮叮当当。那声音很轻,但她仿佛听见了,叮叮当当,像更漏,像心跳,像所有她想记住却记不住的东西。
高惠通看着他,看了很久。她想记住他。记住他穿龙袍的样子,记住他戴冕旒的样子,记住他站在城楼上、身后是整个长安城的样子。这是她最后一次看他。以后,她只能在梦里见了。那“最后一次”四个字,像四块石头,砸在她心上,砸出四个坑,砸出所有她试图承受却承受不了的痛。
然后她放下车帘。“走吧。”
那两个字很轻,很淡,像一片落叶,像一声叹息,像所有她想说却说不出口的话。
马车越走越远,长安城越来越小。
城墙变成了地平线上的一条线,太极殿的飞檐变成了一个点,那面“唐”字大旗变成了风中的一抹红。沈莺儿坐在她身边,没有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沈莺儿的手很暖。那暖很真,很旧,像某种她试图抓住却抓不住的东西。
高惠通用左手摸了摸腰间那把断骨刀。刀还在。刀柄上的缠绳已经被她的手磨得光滑,像抚摸过无数遍的旧物。她把刀抽出来一点,刀刃在晨光中泛着寒芒。还是那么锋利,还是那么冷。但她握刀的手,从右手换成了左手。那换手很艰难,很痛,像某种她试图适应却适应不了的残缺。
她闭上眼睛。那闭眼很长,很沉,像某种她试图逃避却逃避不了的现实。
马车走出不远,路边站着一个太监。
他穿着宫中内侍的服饰,手里捧着一个包袱,站在一棵柳树下。那柳树很老,很绿,像某种她试图忽略却忽略不了的风景。看到马车过来,他躬身行礼。那躬身很深,很标准,像某种她试图理解却理解不了的仪式。
“高将军,”太监的声音尖细,但很恭敬,“陛下让奴婢把这个交给您。”
高惠通接过包袱,打开。里面是一枚玉佩——不是她退回去的那枚,是另一枚。温润如脂,上面刻着一行小字:“长安月,高鸡泊。”字迹清秀,是匠人刻的,但高惠通知道,那四个字,是李世民选的。长安月。高鸡泊。长安和高鸡泊之间,隔着千里路,隔着万重山,隔着一个天下。但月亮只有一个。那“只有一个”四个字,像四块石头,砸在她心上,砸出四个坑,砸出所有她试图承受却承受不了的温柔。
她的手指轻轻抚过那行字,眼眶有些热。那热很烫,很急,像某种她试图忍住却忍不住的东西。“替我谢陛下。”
太监躬身退下,消失在柳树后面。那消失很快,很静,像某种她试图抓住却抓不住的尾巴。
马车继续前行。走出不远,路边又站着一个人。是长孙无忌,穿着一身官袍,面容肃穆。他没有带随从,一个人站在路边,像一株孤松。那孤松很直,很硬,像某种她试图读懂却读不懂的人。
“高将军,”他拱手,“臣替陛下送您一程。”
高惠通在车帘后面看着他。那看着很长,很深,像某种她试图看穿却看不穿的雾。“长孙大人,陛下还有什么话?”
长孙无忌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落在高惠通垂在身侧的右臂上,落在她缠着绷带的右手上,落在那蜷缩的无名指和小指上。那目光很沉,很痛,像某种她试图回避却回避不了的审视。他的眼神里有怜悯,有愧疚,还有一些她读不懂的东西——也许是释然,也许是敬佩,也许是某种更深的、她不敢命名的情绪。
“陛下说,‘这辈子,是我欠她的。’”那声音很轻,很沉,像某种她试图记住却记不住的话。
高惠通没有说话。她知道他说的是谁。他说的是她,是高惠通,是那个从河北来投奔他的女子,是那个替他挡了无数刀、受了无数伤的刀手,是那个在玄武门替他挡下致命一箭的傻瓜。那“傻瓜”两个字,像两块石头,砸在她心上,砸出两个坑,砸出所有她试图承认却承认不了的真相。
她放下车帘。“走吧。”那两个字很轻,很淡,像一片落叶,像一声叹息,像所有她想说却说不出口的话。
长孙无忌站在原地,看着马车远去,久久没有动。那“久久”很长,很沉,像某种她试图理解却理解不了的告别。
马车继续前行。车轮碾过黄土,扬起一阵尘土。那尘土很黄,很细,像某种她试图抖落却抖落不了的过去。路两边的麦田已经返青了,绿油油的一片,像是铺了一层绿色的地毯。那绿色很新,很嫩,像某种她试图相信却不敢相信的希望。远处的终南山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水墨画。那水墨很淡,很虚,像某种她试图看清却看不清的未来。
高惠通没有再回头。她靠在车壁上,左手放在断骨刀的刀柄上。刀柄的缠绳已经被她磨得光滑,像抚摸过无数遍的旧物。她闭上眼睛,听着车轮碾过地面的声音,听着沈莺儿均匀的呼吸声,听着远处传来的鸡鸣犬吠。
长安城已经看不见了。
但她知道,那个穿着龙袍、戴着冕旒的身影,一定还站在城楼上。
他站了很久,久到身边的太监忍不住轻声提醒:“陛下,该回去了。朝臣们还在等着。”
他没有动。那“没有动”很沉,很倔,像某种他试图坚持却坚持不住的任性。
“再等一会儿。”他说。那声音很轻,很哑,像某种他试图掩饰却掩饰不了的脆弱。
太监退到一边,不敢再说话。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城楼上,照在他的脸上。他的脸上有泪痕,已经被风吹干了。龙袍上有褶皱,冕旒有些歪了,他没有整理。他只是站着,看着马车消失的方向,像是在等一辆永远不会回来的车。那“永远不会回来”七个字,像七块石头,砸在他心上,砸出七个坑,砸出所有他试图接受却接受不了的现实。
终于,他转过身,走下城楼。
“回宫。”
那一个字的命令,轻得像一片落叶,却重得像整个天下。
(第五十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