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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七章 南下香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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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四十七章 南下香江 (第1/2页)

    镇海号停在西关码头,货舱已经改成了住人的通铺。

    何康站在船头,看着码头上的何家老幼往船上搬东西。这是他跑船以来拉过的最特殊的一批货——不是粮食,不是枪械,是人。十五房小妾,第三代孩子们,再加上丫鬟、厨娘、账房伙计,林林总总几十口人。码头上堆满了箱笼包袱,周巧儿的两口大铁箱格外扎眼,乌黑油亮地搁在跳板旁边,像两尊铁铸的门神。

    “小心点!那箱子里是瓷器!”沈小荷站在跳板下指挥伙计搬箱子,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她手里还拿着那件没做完的新春衫——本来是要给余姚姚的,扣子还没来得及缝上。她把春衫叠好放在自己随身的小包袱里,说要带到香港去,等安顿好了再把扣子缝完。

    何甘是被彭幼楚从厨房里拽出来的。小丫头抱着一个陶罐死活不肯撒手,罐子里是她攒了大半年的陈皮。彭幼楚说香港什么都有,不用带。何甘说香港的陈皮不是这个味。母女俩在厨房门口僵持了好一阵,最后彭幼楚妥协了——不是吵不过女儿,是她看到何甘眼眶还红着。余姚姚走了之后何甘哭了整整两天,眼睛肿得像两颗核桃,嗓子都哭哑了。彭幼楚想,带就带吧,一罐陈皮而已。

    上了船之后何甘抱着陶罐坐在通铺角落里,身边堆着三个包袱——一个装衣裳,一个装药材,一个装面人。何芳坐在她旁边,把自己的安神香包塞进何甘手里。香包是何芳自己配的,里面有酸枣仁、茯神、合欢花,气味清甜。何芳今年十一岁,遗传了张颜的通感体质,对气味比眼睛还敏感。她说这个香包能让人不害怕,她自己试过,管用。

    “你闻闻。”何芳把香包举到何甘鼻子底下。

    何甘抽了抽鼻子。“有桂花的味道。”

    “我加了一点干桂花。太太种的那棵桂花树还没开花,我去花房找林姨娘要的陈桂花。”何芳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但她攥着香包的手指关节发白。

    何甘接过香包,低头闻了好一会儿。然后她把香包挂在脖子上,塞进衣领里,贴着心口。两个小姑娘坐在通铺角落里,船身随着江水轻轻摇晃,码头上搬运货物的声音渐渐稀了。

    何敏站在船尾,手里拿着账本,在一项一项核对装船的物资。秦舒云站在他旁边,手里也拿着一个本子,是何府账册的副本。母子俩背靠船舷,一个念一个核,声音此起彼伏,像是在对某种只有账房人才听得懂的暗号。

    “粮食:大米两百石,面粉五十袋,腌菜三十坛,腊肉两百斤,咸鱼一百五十斤。”

    “核了。”

    “药材:当归六十斤,田七七十五斤,黄芪一百斤,党参五十斤,金银花三十斤,艾条五百支。”

    “核了。”

    “银两:白银换港币共十二万港元,黄金三百两。另备碎银五百两供途中使用。”

    “核了。碎银记在‘盘缠’一栏。”

    何敏抬眼看了秦舒云一眼。秦舒云没有看他,低着头看账本,手指沿着数字一行一行地划。她的手指很稳,和拿算盘的时候一样稳。余姚姚走了之后,秦舒云没有哭过。她把余姚姚的灵位擦了三遍,把余姚姚留下的那本家用账册用油纸包好放进箱底,然后回到账房,把何府几十年的账目一笔一笔封存归档。何慎昨晚回来看她,在账房门口站了很久,她埋头在账本里没有抬头。何慎走的时候说了一句“娘,我明天还要守哨站,不跟你去香港”,秦舒云说“知道了”。等何慎走远了,她把算盘珠子拨错了三次,又重新打了三遍。

    “娘。”何敏叫她。

    “说。”

    “到香港之后,要不要重新建一套账目体系?”何敏翻到账本最后一页,上面是他昨晚画的几张表格草图,“巨臂集团的业务跟联市商团不同,航运、贸易、地产、医馆、财务五个板块,每个板块独立核算,月底汇总。我觉得应该用新式簿记,不用老式的四柱清册。”

    秦舒云看了一眼那张草图。何敏的字很小很密,但每一笔都清清楚楚,表格横平竖直,连边框的线都是用尺子比着画的。她没有直接评价这个方案好坏,只是问了一句:“为什么要分五个板块?”

    “因为何家现在不是一家商号了,是一个集团。”何敏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很亮的东西,“联市商团只是一个商会,巨臂集团得是一个现代化的公司。五个板块各有各的业务,各有各的账,但资金统一调度。这样万一一个板块亏损,不会拖垮整个集团。”

    秦舒云沉默了一会儿。她做了一辈子账房,从何成局做广州知府开始就管何家的账,管了三十年。三十年来她一直用四柱清册——旧管、新收、开除、实在,四栏清清爽爽,从来没有出过差错。但她也知道,何敏说的有道理。香港不是广州,巨臂集团不是联市商团。世道变了,管账的方式也得变。

    “到了香港再说。”她把账本合上,看着何敏,“你先把你画的这张图誊清楚。墨太淡了,存档三年就看不清了。”

    何敏应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写他的表格。

    镇海号的汽笛响了三声。何康站在舵轮前,回头看了一眼船舱里的人。满满一舱,老的少的挤在一起。周巧儿蹲在铁锅旁边用稻草把锅沿塞紧,防止航行中晃动碰碎。赵麦穗抱着一包洗衣用的皂角坐在通铺边上,身边堆着洗衣房的木盆和棒槌。林落雪怀里护着一盆用布包好的桂花苗——是何植嫁接的新品种,她说带到香港去种,万一广州的桂花树被战火毁了,这一棵就是种。柳如烟和唐玲挨着坐,一个抱着琴,一个腿上放着舞鞋。刘惠珍把几罐茶叶用棉被裹了一层又一层,塞在行李箱最深处。苏筱拿着一本英文版的香港地图在看,时不时用铅笔在上面画圈。张颜膝上放着一个小香炉,是她从香房里带出来的最后一件东西。

    何康看了很久。这些女人他叫姨叫了几十年,每一个都是看着他长大的。她们吵过架,拌过嘴,当年十五个人共事一夫,暗地里较劲的事不是没有过。但此刻坐在同一条船上,没有人抱怨,没有人挑三拣四。因为目的地是同一个——香港。目标是同一个——活下去。

    方月娘走到他身边,把手搭在他肩膀上。“开船吧。”

    何康点了点头,转动舵轮,船身缓缓离开码头。他低头看着码头上送行的人——何安站在最前面,旁边是何慎,再旁边是梁铁海和郭海蛟。何慎今天没有上船。他主动要求留下来守城。何成局同意了。不仅何慎留下,何岳也留下,还有何安邦——十七岁的少年主动站到了何慎旁边,说要跟七哥一起守哨站。何安邦平日里话最少,吃饭时坐在角落里没什么存在感,但今天他站在码头上的身姿很稳。林函在船舱里隔着窗户看着儿子,手攥着窗帘,攥得指节发白,但脸上带着笑。

    何康举起手,对码头上的兄弟们挥了一下。何慎举起旗语回应——四色旗在晨光里利落地打了三个信号:一路平安。

    船驶出西关水道,进入珠江主航道。江面豁然开朗,晨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何甘从船舱里探出头来,江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乱七八糟。她第一次坐这么大的船出远门,头晕得厉害,脸色发白。何忆拿了金针过来给她扎了两针,手腕上一针,虎口上一针。何甘皱着眉头忍了一会儿,肚子里的翻腾渐渐平息了。

    “还晕吗?”何忆问。

    “好一点。”何甘靠在船舷上,看着江水往后流,“姐,咱们什么时候能到香港?”

    “明天下午。如果顺风顺水的话。”

    “香港是什么样的?”

    何忆想了想。她也没有去过香港。她只听何静在信中描述过——香港是一个岛,岛上有山,山下有海,海上有挂着各国旗帜的轮船。港口的栈桥一直延伸到深水区,大船可以直接靠岸卸货。马路很窄,但很干净,路两边是三四层高的洋楼,阳台上晾着五颜六色的衣裳。满街都是外国人,有英国人、法国人、葡萄牙人、印度人,各自说着听不懂的话。

    “听说香港有很多药材铺。”何慧走过来,在何甘旁边坐下。她手里拿着一包陈皮梅,是何甘最喜欢的零嘴。她把陈皮梅递给何甘,何甘接过来吃了一颗,酸得眯起了眼睛。

    “比广州的药材铺还多吗?”

    “何静姐说香港有一条街叫药材街,一整条街都是卖药材的。”何慧的眼睛亮了一下,“她说那边的药材铺什么都有,东北的人参、四川的贝母、西藏的藏红花、南洋的燕窝,还有西洋来的金鸡纳霜。”

    何甘嚼着陈皮梅,想象了一下一整条街都是药材铺的样子。那一定很好闻,各种药材的味道混在一起,比何府的药房还要大十倍。她忽然觉得香港也没有那么可怕了。

    船过黄埔的时候天色开始变了。东边飘来一大片乌云,低低地压在水面上。江风从微风变成了大风,吹得船帆鼓胀欲裂。丁海稳稳地转舵,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脸上的刀疤在阴云下显得格外深。他在珠江上跑了半辈子船,什么天气都见过,这点风浪不算什么。但船舱里的人开始紧张了。张颜抱紧了香炉,柳如烟把琴横在膝上护着,唐玲把舞鞋塞进包袱最深处怕被水打湿。

    何康站在船头,水花溅在他脸上,冰凉。方月娘在后面加固货舱的防水布,用绳子一道一道勒紧。她的头发被风吹散了,湿漉漉地贴在脸上,但手上的动作丝毫不停。风浪持续了一个多时辰才慢慢平息。乌云散去之后天边露出了金红色的晚霞,珠江口豁然展开,水面宽得像一片海。远处的香港岛隐约可见,山峦在暮色中呈现出深紫色的轮廓。

    当天夜里,船在伶仃洋上抛锚过夜。何康让丁海和马三轮流值夜,其余人到船舱里休息。何甘已经晕船晕得七荤八素,躺在通铺上昏昏沉沉地睡着了。何芳把自己的毯子分了一半盖在她身上。何忆过来给何甘又扎了两针,摸了摸她的额头,烧退了。

    夜深了。船舱里此起彼伏的呼吸声中夹杂着江水的拍打声。何敏还没睡,点着一盏小油灯,在灯下誊写他的表格。何慧和何忆靠在一起低声讨论着到了香港之后怎么分工医馆的事。周巧儿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狮子头要收汁了”。

    何康坐在船头的缆桩上,望着远处香港岛的灯火。维多利亚港的灯光在夜色中连成一条璀璨的弧线,倒映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点金屑。方月娘走过来,给他披了一件油布衣。夜风很凉,他回头看了她一眼。

    “想什么呢?”方月娘问。

    “在想我爹说的话。”何康说,“他说何家不是一棵树,是一把种子。撒到哪里都能活。”

    方月娘在他旁边坐下来,看着远处的灯火。她爹方世宏也说过差不多的话。当年方世宏从潮州来广州开修船厂,亲戚们都说他疯了——潮州人在本地做得好好的生意不做了,跑到省城去冒险。方世宏只说了一句:“树挪死,人挪活。我是人,不是树。”

    “明天就到香港了。”方月娘说。

    “嗯。”

    “怕不怕?”

    何康转过头看着她。她的眼睛在夜色中很亮,像珠江上的渔火。他笑了一下。“怕什么。咱们家的人,没有躲在舱里的规矩。”

    方月娘也笑了,在他肩膀上拍了一掌。这一掌拍得很结实,何康身子晃了一下,差点从缆桩上滑下去。

    第二天下午,镇海号驶入维多利亚港。

    香港的港口比广州的码头繁华得多。栈桥一直延伸到深水区,大轮船可以直接靠岸。岸上的货栈一栋挨着一栋,全是三四层高的红砖楼。码头上停着一排货运马车,车夫们蹲在车辕上抽烟聊天,看到有船靠岸立刻站起来吆喝生意。空气中弥漫着海水、煤炭和油炸食物的混合气味。

    何静站在栈桥上等着。她穿着一身深蓝色的洋装,头发梳成一个利落的髻,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夹。远远看到镇海号的旗号,她举起手挥了一下。船靠岸的时候,她快步走上跳板,先跟何康打了个招呼,然后走进船舱。她在船舱里站定,目光扫过满满一舱的人——周巧儿抱着铁锅,赵麦穗守着木盆,林落雪护着桂花苗,沈小荷脚边放着针线包袱,秦舒云手边摞着账册箱,刘惠珍抱着裹了棉被的茶罐,苏筱拿着香港地图,张颜膝上搁着香炉,彭幼楚一手拎着药膳锅一手拽着何甘的胳膊。所有人都在看着她。她是何家在港的第一块踏脚石,此刻所有人的眼睛都在问同一个问题——接下来怎么办?

    “住处已经安排好了。”何静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传到每个人耳朵里,“湾仔一栋三层的旧楼,房间不多,得挤一挤。一楼做医馆和库房,二楼住人,三楼做账房和会议室。水电都通了,厨房在三楼天台。”

    她说完这句话,舱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周巧儿站了起来,把铁锅往肩上一扛,说了一个字:“走。”

    何府的移民队伍从维多利亚港的栈桥上穿过,引来了不少码头工人和过路行人的目光。几十口人拖家带口、拎包扛箱,不像是逃难——没有逃难的人带着铁锅和花盆的。他们像是搬家。从广州搬到香港,把整个家连根带泥一起搬过来。

    何静租的旧楼在湾仔一条窄巷里。楼龄很老,外墙的灰浆剥落了一大片,露出里面青灰色的砖块。铁门上锈迹斑斑,推门的时候吱呀一声响,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老猫。门口是一条斜坡小巷,巷口有一棵老榕树,气根垂下来像一挂帘子。

    何甘站在门口仰头看。房子不大,比广州何府的院子小了不知道多少倍。没有天井,没有桂花树,没有花房,没有她爬过的凤凰木。巷子里传来邻居炒菜的呛锅声,隔壁楼上有人在用上海话吵架,再远处是叮叮当当的电车铃响。

    “有点小。”她说。

    何静蹲下来。她今天穿着高跟鞋,蹲下来的时候不太稳,扶了一下门框才蹲住。她看着何甘的眼睛,说:“是啊,有点小。但比你闻闻,闻到什么了?”

    何甘抽抽鼻子。海水的腥咸味。隔壁炒菜的蒜蓉味。老榕树气根的青涩味。还有——她使劲吸了一下——从屋里飘出来的一股熟悉的药香。那是何慧和何忆提前运过来的药材,已经在屋里堆放了好几天。当归的甜,黄芪的醇,甘草的甘,三股味道混在一起顺着门缝往外溢。

    “我闻到药材了。”何甘说。

    “那就对了。”何静站起来,高跟鞋在石板地上磕了一下,伸手把铁门推得更开,“有药材,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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