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0章 大的方向 4 (第2/2页)
。”
二柱追问:“那他们学‘人口手’吗?”
“不学。他们学德文字母。但意思是一样的——认了字才能看书,看了书才能明白事理。
不管德国孩子还是中国孩子,这个道理都一样。”
翠翠又举手:“汉斯同志,德国的孩子——他们知道咱们吗?”
贝克尔想了想,蹲下来,让自己跟翠翠平视。
“知道的不多。但以后会知道的。等仗打完了,路修通了,书印多了,德国的孩子就能看到中国的书,中国的孩子也能看到德国的书。
到时候你们给他们写信,告诉他们贺家湾的事。”
翠翠眼睛亮了:“能写信?”
“能。不过得先把字认全了。你现在会写几个字了?”
翠翠掰手指头:“‘人’‘口’‘手’‘田’‘大’‘小’‘多’‘少’——八个!”
“八个不够。写到八百个,就能写信了。”
翠翠把手指头攥成拳头,认真地点了点头。
贺铁蛋又举手:
“汉斯同志,你打过仗吗?”
“打过。在德国,跟反动派打过。
后来来中国,没打过仗,光教书了。”
“那你为啥不拿枪?拿枪多威风。”
贝克尔把粉笔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白灰。
“铁蛋,拿枪能打敌人,教书也能打敌人。你们想想——要是全中国的人都认了字、明白了事理,反动派还能骗人吗?
骗不了了。骗不了人,他们就站不住脚。站不住脚,就倒了。这个仗,不比拿枪的仗小。”
贺铁蛋想了想,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翠翠突然问:“汉斯同志,你想家吗?”
窑洞里安静了一下。贝克尔站在黑板前面,手里捏着半截粉笔,想了几秒钟。
“想。想我母亲做的土豆汤,想柏林街上的电车,想我那几个同学。”
他把粉笔搁在讲台上,
“但这里也是家。
贺老栓是我叔,翠翠是我侄女,铁蛋是我侄子。
等仗打完了,路通了,我带我娘来陕北看看。
让她看看贺家湾的梯田,看看你们认的字。”
翠翠咧嘴笑了,露出缺了门牙的豁口。
下课钟——其实是一截铁轨,挂在窑洞门口的槐树上——被贺老栓敲响了。娃娃们站起来,齐声喊:
“谢谢汉斯同志!”
“下课。礼拜三下午,大班。
别忘了带石板。”
娃娃们呼啦一下冲出窑洞,在场上追着跑。
翠翠跑到门口又折回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炒黄豆,塞在贝克尔手心里:
“汉斯同志,我娘炒的。给你吃。”
贝克尔接过来,豆子还温着。
“谢谢翠翠。下回我给你带德国的糖。”
“德国的糖啥味?”
“甜的。比黄豆甜。”
翠翠笑着跑了。
贝克尔把炒黄豆装进口袋,站在窑洞门口,看着娃娃们在场上追跑打闹。
贺铁蛋正在扮演“鬼子”,被几个男娃按在地上,嘴里喊着“我投降我投降”。
翠翠和几个小姑娘在槐树底下拿树枝画字,画的是“人口手”,一笔一划,认认真真。
贺老栓走过来,递了根旱烟。
“汉斯同志,课上得咋样?”
“挺好。翠翠能写八个字了,铁蛋算术快,二柱爱问问题——爱问问题是好事。”
贺老栓点了烟,抽了一口。“你说,这些娃——将来能出息不?”
贝克尔看着场上追跑的娃娃们。
“能。认了字,明白了事理,将来干啥都出息。
修水利、开拖拉机、当教员、当干部——哪样不得认字?
你们这辈人把仗打完了,他们这辈人把国家建起来。
建国家比打仗难,得靠认字的人。”
贺老栓点了点头,吐了口烟。
“那就好好教。咱贺家湾的娃,不能当睁眼瞎。”
场上,翠翠画完了字,站起来喊:
“汉斯同志!你看我写的对不对!”
贝克尔走过去看。地上歪歪扭扭三个字——“人”“口”“手”。笔画不太直,但结构是对的。
“对。全对。”
翠翠高兴得跳起来,回头对几个小姑娘说:
“我说我会写吧!”
贝克尔蹲下来,拿树枝在翠翠写的字旁边又添了三个——“中”“国”“人”。
“这仨字,下堂课教。先认着。”
翠翠盯着看了半天,用手指头在地上跟着描。
“中——国——人。”
贝克尔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远处延河滩上,修堤的号子声还在响。
近处槐树底下,娃娃们还在追跑。他把搪瓷缸里剩的枣水一口喝了,拧上盖子,夹着布包往村口走。
贺老栓在后面喊:
“汉斯同志,下礼拜三还来不?”
“来!把石板准备好,下堂课教‘中国人’三个字,谁写不对不许回家吃饭!”
娃娃们在场上齐声喊:
“知道了——”
贝克尔摆了摆手,出了村口,拐上大路。
九月的太阳照在川道里,暖烘烘的。他把手插进口袋,摸到翠翠给的炒黄豆,捏了一颗扔进嘴里嚼着,甜倒是不甜,但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