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4章 放下 (第2/2页)
了,没人请他签字了。
他就是“布劳恩”。一个快六十的老头子。
一个在家种花钓鱼的老头子。他害怕这个。他害怕自己变成一个“没用了”的人。
布劳恩坐在窗前,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搁在膝盖上。
他想起一件事——很久以前,韦格纳在鲁尔区搞工人夜校的时候说过一句话。
那句话他当时没太在意,现在忽然想起来了。韦格纳说——“我们革命,不是为了让自己变成新的老爷。
我们革命,是为了让老爷这个位置消失。”
他当时听了,觉得有道理,但没有细想。现在他细想了。
他当了十几年的副主任,不知不觉把自己当成了“老爷”。
虽然他没搞特权,没收钱,没欺压百姓,但他心里那个“我”变大了。
他觉得“我”重要,“我”能干,“我”不能退。
韦格纳让他退,他心里面会发堵,就是因为他心里那个“我”太大了。
布劳恩他把膝盖上的手攥紧了,攥了几秒钟,然后松开了。
他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摸出一个旧笔记本。
笔记本的封皮磨破了,纸页发黄,但里面的字还在。
他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一九一八年十一月十一日,三百零四高地。我活着。
我要把这件事记下来。将来告诉儿子。”
他往下翻。第二页写着——“一九一九年一月,埃森。共和国成立了。
韦格纳说,我们要建一个新德国。我不知道新德国什么样,但我知道旧德国什么样。旧德国不行。”
他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上写着一行字,日期是一九三三年——“新建立的工厂投入生产了。我当了车间主任。
儿子上了中学。老婆说家里的煤够烧了。我觉得日子好起来了。”
布劳恩把笔记本合上,搁在桌上,用手掌按了按封面。封面的牛皮纸已经发脆了,按上去有沙沙的声音。
布劳恩转过身来,对着客厅里的老婆说了一句话:
“我明天去街道办问问,看有没有什么活儿能干。
退了之后,我去街道办帮忙。扫大街也行,帮老人修房子也行。我不闲着。”
他老婆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
“你想通了?”
布劳恩点了点头,说:“想通了。退了就退了。退了也是革命工作。
韦格纳主席说得对,退下来,给年轻人腾位子,这也是革命工作的一种吗。”
他老婆没有再说别的,低下头继续织毛衣。
布劳恩回到窗前坐下来,把笔记本搁在膝盖上,看着窗外。
窗外的柏林已经黑透了,路灯亮着,街上没有人。他看了一会儿,把笔记本打开,翻到最后一页的背面。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截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一九四〇年三月。韦格纳主席找我谈话。
我答应退了。退了之后去街道办帮忙。不闲着。将革命进行到底。”
写完他把笔收进口袋,把笔记本合上,搁在书桌抽屉里。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厨房里,帮老婆洗碗。
水是有些凉的,但他没有抱怨。
布劳恩把碗洗干净了,搁在碗架上,擦干了手,回到客厅坐下来。
他老婆把织了一半的毛衣搁在他腿上,说“试试大小”。他把毛衣拿起来,套在头上,试了试。
布劳恩说“行,够大”。
他老婆说“那就行”。
布劳恩把毛衣脱下来,搁在沙发上。窗外的柏林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电车的铃声。
布劳恩坐在沙发上,把双手搁在膝盖上,闭上了眼。
布劳恩觉得自己心里那个堵着的东西,终于是松动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