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1章 落日余晖 (第2/2页)
鲍德温有时候会想,那个人的一生跟自己的人生像是同一条河流分流出来的两个截然不同的河道——一个从上游的混乱中汇聚力量变成了愈发湍急的奔流,另一个则从原有的宽阔平稳日渐干涸、收窄、最后变成了一片正在蒸发中的浅滩。
他不知道韦格纳每天早晨醒来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什么——是下一场战役的安排,是某个新工厂的投产计划,还是他只是简单地把所有事情都当作一件接着一件需要被处理的工作来做。
但无论如何,那个人在做的事情似乎是对的,至少结果在对的方向上。
"从无到有。"
鲍德温轻声说出了这几个字,声音在空荡荡的书房里几乎没有回响。
他从无到有建立了一个国家,那个国家当初只有几个起义区和街头巷战留下的瓦砾堆,如今它的火车贯通了从柏林到延安的整条大陆线,它的舰队正在跨过大西洋向加拿大靠岸,它的旗帜插在了曾经属于大英帝国地图上的一部分土地上。
鲍德温在自己的政治生涯中从未拥有过那种创造的能力——他所能做的最好的事情也不过是守住边界、维持现状、让一艘正在沉没的船下沉的速度慢一些。
他羡慕韦格纳吗?
鲍德温问自己这个问题的时候感觉到的不是羞愧,而是一种很平静的确认:
是的,他羡慕。不是羡慕那个人的权力,而是羡慕那个人所在的轨道——一条正在上升的轨道,每走一步都在变得更宽、更亮,而你走在上面的时候能感受到脚底传来的那种向上的反作用力。
而他自己脚下的这条轨道,从他接过"首相"这个头衔的第一天起,就是向下的。
经济数据的曲线向下,国内抗议活动的规模向上;工业产出的数字向下,德国扩张的速度向上;帝国版图上一块又一块颜色在褪去,欧洲大陆上一面又一面的红旗在升起。
他把所有这些起伏在自己脑子里过了一遍,鲍德温总是觉得那些事情本来应该有其他的发展可能,但那些"其他可能"从来没有发生过,就像是曾经存在过的平行岔路在他的人生列车经过之前就被全部拆除掉了。
鲍德温曾经试图卸任。
第一次是一九三六年春天,在加拿大初步安顿下来之后,他把辞职信草稿写好了,放在一个信封里准备交给内阁秘书。
他在信里措辞克制而诚恳,说自己年事已高、精力不济、需要为年轻人让出位置。
但那封信没有送出去——内阁秘书私下告诉他,被他提名接任的人选委婉地婉拒了,而其他几位可能的人选也都通过各种渠道表达了类似的态度。
没有人想在"大英帝国最后一任首相"这个头衔下面署名。
鲍德温把辞职信从信封里抽出来,折好放回了抽屉,从此再没有提起这件事。
他在那个位置上一坐就是又一个年头。
越来越像一个摆设,像一个被挂在一面已经不再有人敬仰的墙上的旧画像。
他在内阁会议上的发言依然被礼貌地倾听,但那些话很少被转化成实际行动;他签署的文件依然被递送到各级机构,但那些文件的执行力度越来越弱;
他接见的外交使节越来越多地只是来寒暄和道别,而不是来商讨什么实质性的合作。
鲍德温知道自己已经成了某种象征——一定不是权力的象征,而是权力已经离开了之后留下的那个外壳本身。
窗外的风大了一些,椴树的枝叶翻动出一阵沙沙的声响。鲍德温低头看了一眼膝盖上的日记本,然后把它合上了。
封面的红色皮革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边缘已经被摩挲得发亮。
鲍德温靠回椅背,把身体的重心彻底放松在垫子和靠枕之间。
他想着再过一个小时,也许更短,楼下会有人敲门。
那个人可能是某个还在职的官员,向他通报"国际纵队的先头部队已经进入市区"之类的消息;也可能只是一个无所事事的市民来敲一敲这栋宅子的门,看看里面还有没有人。
不论来的是谁,他都会站起来去开门。
他会把门打开,站在门框里,看着对方面孔上可能会有的表情——惊讶也好、怜悯也好、漠然也好,就让一切都结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