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暗涌 (第1/2页)
崇祯元年腊月十九,成都解围的第六天,孙传庭在成都留任的旨意正式下发。
同一天,乾清宫东暖阁里开了一场小规模的廷议。
在场的人不多。
首辅黄立极、次辅施凤来、户部尚书郭允厚、吏部尚书王永光,以及刚被从陕西急召回京的兵部职方司郎中张若麒——他是孙传庭的密使,怀里揣着孙传庭从成都发回来的亲笔信,信上只有一行字:“改土归流所需粮饷,请走西安分号皇家银行直拨,以龙门账列支。”
议题只有一个:四川善后与改土归流的经费从哪出。
黄立极坐在龙案左侧第一位,手里捧着一盏已经凉了的茶。从接到廷议通知的那一刻起,他就在心里盘算这笔账。
四川改土归流不是三个月的事,孙传庭要在成都留一年,一年之内要把永宁卫、水西、播州故地全部推行赋税直缴制——流官朝廷派,赋税银行收,治安驻军管。这三件事每一件都要钱。
流官的俸禄、驿道的修缮、驻军的粮草、改土归流之后第一批种苗的采购——粗算下来,少说也要二十万两。
二十万两不是大数目。
崇祯元年全年的岁入虽然还没到千万两,但经过江南税改和皇家银行的运转,户部账面比前几年已经宽裕了不少。但问题不在于银子够不够,在于银子走哪条路。
黄立极放下茶碗,开口了。
“陛下,改土归流是地方政务,经费当从户部列支。四川布政使司转拨,驿道押运,按常例走。若走皇家银行直拨,恐开先例。日后各省纷纷效仿,户部便形同虚设。”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不言自明的道理。但坐在他对面的郭允厚注意到,黄立极说“户部便形同虚设”这六个字的时候,手指在茶碗盖上轻轻敲了两下。郭允厚在户部坐了三年,见过无数次黄立极在廷议上发言。首辅每次说到他不真正关心的事,手指是纹丝不动的。只有说到他真正在乎的事,手指才会动。
施凤来在黄立极说完之后立刻接上了。他的声音比黄立极略高一些,语速也略快一些,像是怕冷场。
“首辅所言极是。改土归流虽是陛下定策,但经费出入终究是朝廷的钱粮。朝廷的钱粮走朝廷的户部,这是祖制。若以皇家银行代户部出纳,科道那边——”
他没把话说完。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想说什么。科道那边正在为孙传庭以文官提督军务的事连章弹劾,如果再在经费上开一个绕过内阁和户部的口子,科道的弹章会像雪片一样飞进乾清宫。这话说给皇上听是说“科道压力”,说给在场所有人听是说“咱们都别想好过”。
郭允厚接过了话头。
他管户部,他对账上的数字比任何人都清楚。他说户部账面银两确实不足——不是真不足,是账面上的活钱被几笔未结的军饷占住了。
辽东封王之后马市重开,但辽河以东的驻军粮饷还是从户部走,陕西剿匪的军饷也不能断,四川这一笔如果再加进来,户部年前能动的银子就不多了。他建议发太仓库老银——太仓库是备荒储备,轻易不动,动了就是告诉全天下朝廷缺钱。
王永光坐在郭允厚旁边,一直没有说话。
他是吏部尚书,经费的事不归他管,但他今天是廷议的参与者,他的态度会影响吏部对四川流官选派的态度。
黄立极看了他一眼,意思很明白——王永光是吏部的老人,施凤来当年在吏部当侍郎的时候提拔过他,他是旧派在六部中最稳固的一块砖。但王永光没有接黄立极的目光。他把视线落在自己面前的茶碗上,像是在研究茶汤的颜色。
张若麒坐在末席。
他今天穿着兵部职方司的官服,袖口磨得起了毛边——那是从成都一路快马赶回来的痕迹。他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只是把孙传庭的亲笔信从袖中取出,放在龙案上。
朱由检把信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信上除了那句“请走西安分号皇家银行直拨”之外,还有一行被涂改过的字迹。
墨迹很新,涂改的痕迹是一个墨团,但墨团下面被划掉的几个字还能隐约看出轮廓。他盯着那个墨团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
“准。”
黄立极的脸色变了一下,但他的声音依然很稳。“陛下,四川善后是大事,经费走皇家银行直拨,是否再交内阁议一议?”
“不必议了。”朱由检把孙传庭的信放在龙案上,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做完的事,“皇家银行是朕的银行,户部是朝廷的户部。朕的银子走朕的银行,朝廷的银子走朝廷的户部。四川改土归流是朕亲自定策的事,朕的银子自然由朕的银行来管。”
他顿了一下。
“日后各省若有朕亲自定策的事,也可走皇家银行。但朕亲自定策的事,目前只有四川一件。”
这话说完,东暖阁里安静了。
黄立极没有再说话。他听懂了——少拿“开先例”来压朕,朕开的就是先例。
施凤来的右手按在膝盖上,指节微微发白,但脸上依然保持着廷议中该有的平静。
郭允厚低下头,假装在整理面前的文书。王永光终于把视线从茶碗上移开了,但他没有看黄立极,而是看了一眼张若麒——孙传庭的密使。
廷议结束后,黄立极和施凤来并肩走出乾清宫。
走到丹陛下的时候,施凤来低声说了一句:“皇上今天没有问户部账面的事。”
“他不需要问。”黄立极说,“郭允厚的话不是替户部说的,是替皇上说的。太仓库老银——郭允厚三年没提过太仓库了,今天忽然提了。他是说给咱们听的。”
“说给咱们听什么?”
“说给咱们听——户部的账,皇上比咱们清楚。”
黄立极上了轿子。轿帘落下来的时候,他隔着帘子对施凤来说了最后一句话:“韩爌快到了。他到了之后,户部的账就不是郭允厚管了。”
轿子沿着宫道往东走,过了文华殿,过了内阁值房,出了东华门,拐进了黄府所在的胡同。胡同口有一个卖糖炒栗子的摊子,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婆子,围裙上全是栗子壳的碎屑。黄立极的轿子经过时,婆子抬头看了一眼轿帘上的花纹,然后低下头继续炒栗子。她是韩敬唐的人——前门外煤市街铁匠铺韩敬唐在京城布下的几十个眼线之一。
当天下午,第二道旨意下来了。
旨意不是发到内阁的,是直接发到吏部和通政司的。
旨意上写着两件事:准李国以“年老体衰”致仕,赐银五十两遣归;将来宗道以“言论不当”降调南京太仆寺少卿,三日内启程。
两道旨意末尾都有一句相同的话:“所遗阁员之缺,着吏部会同廷臣推举,择堪任者入阁办事。”
黄立极在内阁值房里看到这两道旨意的时候,正在批一份陕西赈灾的公文。他把公文放下,把旨意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然后抬起头看着坐在对面的施凤来。
李国和来宗道都是跟了咱们十年的人。他没有说出这句话,但他的眼神已经把这句话说完了。
李国是天启三年黄立极举荐入阁的,来宗道是施凤来在吏部当侍郎时一手提拔的。一个管礼部,一个管刑部,在阁中替黄立极和施凤来守了两道侧门。现在两道侧门同时被卸了。
施凤来放下手里的茶碗。“皇上说‘着吏部会同廷臣推举’。廷推推上来的人,能是你我的人吗?”
黄立极没有回答。
他把旨意重新折好,放在案角,然后继续批那份陕西赈灾的公文。
批了三行,他停下了。公文上的字他没有看进去。他看进去的是施凤来刚才那句话——廷推推上来的人,能是你我的人吗?答案他们都知道。
不是。
皇上在这一年半里已经把吏部和科道的关键位置换了大半。
王永光虽然是旧人,但他今天在廷议上从头到尾没有替李国和来宗道说一句话。
廷推不是吏部尚书一个人说了算,但吏部尚书的沉默本身就是态度。王永光已经站到新派那边去了。
李国离京那天,没有人送他。
他在京城做了五年阁员,府上的行李只装了半辆骡车。骡车出崇文门的时候,天上飘起了雪。
来宗道是第三天走的,走的时候连府上的仆人都没带齐——他让管家留在京里替他卖宅子,只带了一个老仆和两箱书。两箱书里有一箱是《大明会典》,另一箱是历年廷议记录的手抄本。
来宗道走到通州的时候,给施凤来写了一封信,信上只有八个字:“风起于蜀,浪涌于京。”这封信被忠义社的人截了下来,原样封好,继续送到施凤来手里。
五天后,吏部会同六部堂官和科道掌印官在文华殿举行廷推。
廷推从辰时开到午时,前后讨论了十几个人选,最后推上来两个名字:韩爌、周延儒。
韩爌,万历四十八年入阁的老臣,天启五年被魏忠贤排挤出朝,在山西老家赋闲三年。他是东林党的元老,以清廉著称,当年在内阁时主持过江南盐税清查,查出了淮扬盐运使司一百四十万两的亏空。
魏忠贤恨他入骨,把他列入《东林点将录》的“地煞星”之首。他在山西老家的院子里种了一棵枣树,每年秋天打枣,晒成干枣,托人捎给当年一起被罢的老友们。他接到旨意的时候,枣树刚挂第一茬果。
周延儒,万历四十四年进士,现任礼部左侍郎,以文采见长,在朝中人缘极好,尤以善于举荐将才著称。他早年做过应天乡试主考,门生故旧遍布南直隶。崇祯元年他在礼部主持朝鲜使臣接待事务,朝鲜使臣回国后向国王禀报说“明廷有周侍郎者,温雅可亲,通达事理”。他没有加入过东林党,也没有依附过阉党,在两派之间走了一条极窄的中立之路。
这条路他走了十几年,没有翻过车。
廷推的结果在当天傍晚送到了乾清宫东暖阁。朱由检把名单看了一遍,提起朱笔批了两个字:“着即。”
当天晚上,两道旨意同时发出。韩爌补李国所遗阁缺,周延儒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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