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灯火 (第2/2页)
水器材用的,后来东西越搬越少,慢慢成了杂物间。棚角堆着几口旧木箱,有从昆仑骡车上卸下来的空封印材料箱,有钟师傅换下来的旧淬火槽,还有戍堡围城时用过的破麻绳和锈铁钩。商陆蹲在棚子外头翻了翻他的旧排水图,说这棚子修一修还能当临时储藏室。林真却说不如改成一个全天候对新城所有人开放的小型工具间——谁家锄头脱柄、门轴生锈、水桶散板,自己来这儿拿工具修。他把几口旧木箱重新分类,商陆在旁边帮忙把破损的排水瓦管换成昆仑骡车上次运来的剩余青釉管。老周从瞭望塔下来,看到剩下的几根短管,比了比长度,说水闸边的旧引水管也可以用这个换。
午后两三点的时候,日头从云层里漏出来一小会儿。林真正蹲在棚外检查旧淬火槽还能不能盛水,忽然听到背后传来一阵极轻的叩击声——是陈玄的藤杖点在石板路上。陈玄裹着他的旧被子,没带老花镜,眯着眼看了看棚子里那些旧物。
“这些东西,你留着给谁用?”
“给需要的人。”
陈玄点点头,没再多问。他在棚子门口站了片刻,忽然用藤杖指了指墙角那捆戍堡围城时用过的破麻绳。“那根绳子别扔。上次你剑鞘松了,小周就是用这种绳给你缠的扣。”说完转身走回庙里继续烤火。
林真把那捆破麻绳捡起来,缠好放进工具间最顺手的那个挂钩上。
傍晚的时候,雪又飘了起来。这次不是霜,是真正的细雪,米粒大,密密匝匝地落下来。训练场上还有几个刚摸到剑的年轻人在加练,呼出的白汽和剑身破空的轻啸搅在一起。小周站在木桩旁边,本命剑没有出鞘,只是抱在怀里。他有好一阵子没说话了,只是看着那群人在暮色里一遍遍地练同一个招法。林真走过去站在他旁边,和他一起看。过了很久,小周忽然开口。
“这几个月进步很大。前几天,之前一个练剑的老队员自己琢磨出一个偏转引力场的改进思路——他测出来对着阿斯领域的旧干扰阵残余频率用效果很好,让我帮他看看参数对不对。”他从怀里取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便条递给林真,“我没改。他自己算的,他自己写的。他让我帮他检查一下,我看了三遍,全对。”
林真展开便条。纸很粗糙,不是府城巡查队常用的那种编录用纸,倒像是从炭窑账本背面撕下来的。上面用炭笔工工整整写着三行参数,每一个数字都标了误差范围,格式和他父亲推演残稿上的标注一脉相承。
“你把教我这套全部拆成零基础图解,现在有人学懂了。”林真把便条还给小周。剑修没有接,只是把自己本命剑柄上一圈磨得发亮的旧缠绳解下来放在林真手里。“这是你那年在桃源土地庙前教我练剑送我的第一根备用剑绳。我已经不需要它了——把它传给下一个学员。以后谁练剑,就给他缠上。”林真把绳结收好,回头看了一眼训练场上那些仍在暮色里反复挥剑的身影,然后继续往客栈方向走。
当天晚上,苏云卿从府城过来。他的马车在客栈门口停下来的时候,秦姐正在灶台边舀汤,看到他提着一只熟悉的檀木封样匣走下来便立刻放下汤勺,从蒸笼里给他留了碗热汤。他把匣子放在客栈大堂的方桌上打开——里面装着新一批府城官署核准的巡查物资调拨单和几本刚印完的新城常驻人员登记册。他把登记册一本一本码在方桌上,又用随身带的炭笔给每本册子封皮写上启用日期。
林真接过调拨单看了一眼,发现巡查物资清单上新增了一项“铁制滤网组件”,备注栏里写着“桃源新城适用,已批量配发”。他想起老麦蹲在缓坡渠边说的那句“能不能在每一条支渠口都装一个”。从一只死兔子堵住分水口,到府城巡查队批量配发铁滤网,不过是一季作物的生长时间。
晚饭后雪停了,天顶露出几颗极亮的冬星。林真沿着旱沟走回住处,推开侧院的门,发现石桌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只小陶罐,罐子里插着几枝还带着湿气的白梅。白梅枝上夹着一片竹片,竹片上是小石头的字:“师兄,梅枝是我从东区缓坡新栽的梅树上剪的,罐子是商陆师兄从昆仑带回来的新窑货。你上次说石桌上空,我们给你摆了一枝。今天又落了雪,好看。”
林真在石桌前坐下,把工作簿翻开,在“入冬后应完成杂项”下面补了一行新的备忘:“明天和小石头他们一起去看缓坡上新栽的梅树。离土地庙不远,怕根还没扎稳别冻坏了。”然后合上书页,透过梅枝缝隙望出去——寒星悬在旱沟上方,没有一丝云,训练场边最后一盏防风灯刚被夜巡队员添过油,土坡上的剑痕积了一层薄雪。他把古灯搁在梅枝旁边,灯焰倚着雪气微微压低又稳稳弹起。远处有夜巡队的靴底踩在薄雪上的轻微声响,秦姐客栈的房顶也盖了一层白。他和衣躺下,闭眼前最后一个念头是:盖完厨房就过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