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三碗不过岗,此行屠龙去 (第2/2页)
倒进嘴里,晃了晃空碗。
“人活到我这把年纪,见过的事够多了。
“有人来,有人走,有人欠债不还,有人提着刀替别人还了。”
他把空碗往桌上一搁。
“你今天来,无非是想从老头子这儿讨一个答案。这个答案,你其实自己心里已经有了。”
路明非看着碗里刚被满上的酒,没有急着喝。
少年张了张嘴,本来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端起碗来,安安静静地又抿了一口。
院墙之外,暴雨如注。
院中老槐树下的这方寸之地,酒温尚存。
“那晚辈就直言了...”
路明非看着碗里的涟漪,直接挑明了来意:
“奥丁来过这里?”
“他踩在这片雨夜的泥水里,走进了你的院子?”
李老头嚼着花生米,动作未停:
“确实来过。”
“那老匹夫戴着一副枯骨面具,骑着一匹八条腿的怪马,停在老夫的门前。他妄图借老夫手里的六合剑意,去斩断一条来自太古的旧锁链;甚至许诺分老夫半座极北的神国,同享所谓的永恒香火。”
“您老人家怎么回他的?”
路明非挑起眉梢。
“老夫把院子里的泔水桶直接扣在了他的马蹄子上,让他滚远些,别扰了老夫睡回笼觉。”
李老头冷哼了一声,神色间尽是市井武夫的霸道与不屑:
“自称神明的东西,内里全是一股子腐烂龙鳞的恶臭气味。老夫习剑一生,求的是气通周天、快意人间,哪有给神棍看家护院的闲心。”
路明非低头抿了一口烈酒:
“那楚天骄呢?”
少年放下酒碗,直视着老人:
“高架桥上,那个开迈巴赫的男人提着折刀去迎战漫天神魔,您分明坐在这方小院里,感知笼罩整座海滨,为何当年....未曾伸手拉他一把?”
小院内安静了片刻。
穿堂风卷着院外的雨雾微动。
李老头脸上的玩味慢慢敛去,老人沉默地摸了摸桌面上的残局棋盘。
“世间因果,各有前定。”
老者缓缓开口,声音里透着看尽生死的苍凉:
“那个姓楚的后生,骨子里刻着赴死的死志。他当年带走的箱子里,装着足矣掀翻整座人世的祸胎,而那时候所谓的命运的必中之枪亦然锁住了他。”
“老夫若是强行出剑,能斩退奥丁的一缕分身,保他一时三刻无虞。可代价呢?”
老人抬起头,那张被黑布蒙着的面孔对着路明非:
“代价便是此方天地的空间彻底崩碎,整座海滨小城数百万平民,要在神战的余波下尽数沦为陪葬。更重要的是....”
李老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而那个人自己,在登上高架桥的那一刻,便选好了退场的方式。”
“他要用自己的血,去给他儿子斩出一条真正看清世界的路;他要用自己的消失,去换取昂热与秘党对他血脉的绝对庇护。”
“求仁得仁,那是他的道。”
老人拍了拍手上的石粉,反问道:
“你觉得,老夫该去砸碎一个父亲用命布下的局么?”
“所以啊...”
“那后生是自己为了后人,坦荡赴宴去的...”
“也是为了自己的宿命,作茧自缚的...”
“我又何须多此一举?”
路明非闻言沉吟许久,只觉一时间有许多东西都明悟了。
却见老人端起碗,对着少年方向虚虚一举。
“去吧,做你想做的事。”
“你与我不同。”
路明非也端起碗,隔着石桌与老者碰了一下。
碗壁轻撞,声响清冽。
“好。”
少年仰头,将碗中烈酒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滚烫顺着胸腔一路烧到四肢百骸。少年放下碗,抹了把嘴角,站起身来,反手握住斜靠在石桌旁的墨剑剑柄。
李老头依然盘坐在石凳上,没有动,只是偏过头,蒙着黑布的脸始终朝着少年所在的方向。
“年轻的后生。”
“嗯?”
“下次来,自己带酒。”
老者把空碗搁在棋盘上,拍了拍石桌边缘。
“老头子这壶里,没剩几滴了。”
路明非忍不住笑了笑,提剑转身,推开了院里那扇朱漆木门。
风雨灌入的瞬间,身后传来老者不咸不淡的最后一句话。
“刀剑别往歪了使。”
“无名之剑,剑出有名,莫须问。”
“...”
少年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只是抬起空着的那只手,随意地朝身后摆了摆。
“记住了。”
“砰。”
木门在身后合拢。
又听...
“轰!”
原地只留下一圈极速扩散的白色音障风暴。
少年身披黑袍,提着墨剑,整个人化作一道刺穿雨夜的漆黑流光,踩碎虚空,朝着高架桥尽头的漫天神魔暴射而去!
风里重新只剩下空荡荡的雨声。
院子里,李老头独自坐在石桌旁,伸手在棋盘上摸索着,找到了那枚被少年喝空的酒碗压住的棋子,捏起来,放到唇边吹了吹。
然后他仰起头,隔着蒙住双眼的黑布,朝着方才少年离去的方向,久久地望着。
雨打青瓦...
酒尚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