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五五)双雪 (第2/2页)
在公主旁边,剥了两粒递过去。左头凑过来闻了闻,一口吞了。右头也凑过来,老刀又剥了一些给它。两只头吃完玉米,打了个同样的哈欠,然后同时把脑袋搁在公主膝盖上,四只眼睛半眯半睁,像是在说:走不动了,就这儿了。黑沙公主低头看着膝盖上这两颗毛茸茸的脑袋,脸上的神情一点一点松开。她伸出手,轻轻按在两只头中间那道浅浅的脊线上,按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看着站在几步外的江流云、老刀和凌霄然,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些:“你们是来签约的?”
江流云端着茶杯走上前,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展开。上面是紫月联邦的标准采矿协议,条款清晰,分成合理,连本地雇工的比例和培训计划都列得明明白白。他没有多说,只把文书放在公主面前,又从怀里摸出一支笔,搁在文书上。黑沙公主低头看着那份文书,又低头看看膝盖上那两只已经打起呼噜来的双头豹。她伸手拿起笔,在文书末尾签了自己的名字。字迹很硬,笔锋如刀。签完,她把笔搁下,站起来,把膝盖上睡着的双头豹轻轻抱到旁边的毯子上。两只头在睡梦里还蹭了蹭她的掌心。她站直身子,面对江流云,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冷淡:“矿可以开。但有一条,谷底那片黑沙不许动。”江流云点头:“不动。”公主又说:“你们的人进出谷,走我指定的路线。别处不许走。”江流云又点头:“可以。”公主顿了顿,最后说了一句:“那只双头豹,留下。”江流云推了推眼镜,看了一眼毯子上睡成一团的毛团答应了。
凌霄然从进来就没说话。此刻他走到公主面前,敬了一个极标准的军礼。黑沙公主看着他的军装和腰带,微微点了点头。凌霄然放下手,说:“防务部会在谷口设一处联络站,不进驻武装,只做通讯中转。公主若有事,随时可以联系联邦。”公主看了他一眼,嗯了一声,算是应了。
江流云收好文书,走到老祖身边蹲下来。老祖还在睡。江流云搭了一下脉,看着他嘴角那道血痂和眼下那圈淡淡的青色,推了推眼镜,低声对霓波说:“没有大问题,让他睡。睡够了就醒了。”霓波点头。江流云站起来,和老刀、凌霄然一起往谷口走。老刀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毯子上的双头豹,对霓波说:“它俩醒了要是闹,给它们掰玉米。玉米在网兜里。”霓波应了声好。老刀这才转身跟上江流云。
谷底重新安静下来。霓波坐在老祖旁边的石头上,看着毯子上睡成一团的双头豹。火栗从帐篷里溜出来,凑到毯子边闻了闻,被豹在睡梦里伸爪拍了一下鼻子,它委屈巴巴地跑回来趴在霓波脚边。冰原狼趴在帐篷门口打盹。三只小老虎从帐篷里探出脑袋,看了两眼又缩回去。清澜和黯从谷口方向走回来,对霓波点了点头。清澜手里提着一只小水囊,里面装着从湖边打来的水。她蹲下来把水囊放在老祖脚边,对霓波说:“醒了让他喝。”霓波谢了一声,接过水囊放好。
太阳从谷顶一线天缝里照下来,暖融融的,把黑沙谷底那层阴冷压下去大半。老祖在睡梦里翻了个身,手从外袍底下伸出来,搭在霓波膝头。霓波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没有躲,也没有说话。她只是把外袍往他肩上拉了拉,然后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望着毯子上那两只睡成一团的双头豹,望着湖边打盹的冰原狼,望着帐篷门口那三只探头探脑的小虎,望着远处谷壁上那些被日光照亮的黑沙。风从谷口灌进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又放下。她抬手把头发别到耳后,低下头,发现老祖搭在她膝头的那只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轻轻攥住了她的裙角。攥得很轻,像怕她走。霓波没有动。她把另一只手覆上去,盖在他手背上,轻轻按了按。然后她就那么坐着,直到日光从谷底一寸一寸移过去,移到帐篷顶上,移到谷壁上,移到天缝那一线天光渐渐转成暗红色。傍晚的风从谷口吹进来,带着远处沙漠的干燥气息。毯子上双头豹醒了一只,左头先睁开眼,看见右头还睡着,没有闹,只是伸了个懒腰,然后凑过去在右头脸上舔了一口。右头被舔醒了,甩了甩脑袋,两只头对看了一眼,又同时把脑袋搁回毯子上,继续睡。霓波又忍不住笑了。老祖在她膝头动了动,迷迷糊糊睁开半只眼,问了一声:“签了?”霓波低头看他:“签了。”老祖嗯了一声,又闭上眼睛。霓波把他的手从裙角上拿开,握在自己掌心里。他的手很暖。她把他的手翻过来,看见掌心上有一道极浅的旧痕,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她用拇指在那道痕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合上他的手,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膝头。谷口的暗红色天光一寸一寸暗下去,黑沙谷底亮起了第一盏灯。
夜色越沉,谷底的风转凉。黑沙公主的大帐也点了灯,布幔透出融融灯火,一阵低低的歌声顺着晚风漫过谷底,是黑沙公主娇柔的声音:花开花谢,人未变。真情假意,心已改。新颜旧貌,情不在...老祖忽然睁开了眼睛,他挣起身子,对霓波说:对不起,我想陪她再喝几杯酒,我答应了她赴完混沌的宴会后回来陪她喝酒的。正好混沌送了一壶冰澄饮。他眼睛定定看着霓波,里面像有烟尘。霓波拼命摇头:不,你答应我的,以后你的心里只有我。黑洞正要说话,忽然一阵爽朗的笑声传来:听说有好酒,我也讨一杯喝。却是太古龙蜥王两夫妻,这两人听到老祖受伤特意前来探望,龙蜥伏耳在霓波耳边轻语,霓波红着脸点着头,于是太古龙蜥王搀扶着黑洞老祖走向了大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