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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4章 两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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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74章 两个孩子 (第2/2页)

    “长安城里,能打仗的,一个都不剩。”

    “那半年,朕在江南,坐着船,一路往南。”

    “船上的禁卫,是朕自己砍掉一半的。”

    李渊把那支箭放回案上。

    “二郎,朕问你一句。”

    “父亲问。”

    “你是不是,想让他们动手。”

    堂里六盏灯,没有一盏晃。

    李世民坐在那儿,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指节捏得发白。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是。”

    房玄龄跪下了。

    魏征没跪,站在那儿,整个人像根木头。

    “儿子想了三年。”李世民说,“这些人在册子外头藏的人口,一年比一年多。”

    “查,查不动。办,办一个,起来十个。”

    “儿子要一个由头。”

    “所以你放朕出去。”

    “儿子让父亲去江南,走的是水路,一路慢。”李世民说,“儿子算过,他们等了三年,一定会动手。”

    “动了手,儿子就有由头。”

    “动了手以后呢?”

    李世民的声音低下去了。

    “儿子在洛阳、汴州、郑州都布了人。”

    “布了多少?”

    “三百。”

    “三百个人,护一条船。”

    “儿子以为够了。”

    李渊坐在案后头,看着他。

    “七月十七午时,闸口两边的苇子里,有七百个人。”

    “你的三百个人在哪儿?”

    李世民抬起头,眼睛是红的。

    “在汴州。”

    “离中牟八十里。”

    “赶到的时候,天黑了。”

    堂里安静得能听见外头的虫子叫。

    李渊伸出手,在案上那块木头上按了按。

    那是从闸墩底下捡的,缆桩磨出来的那个孔还在。

    “二郎。”

    “儿子在。”

    “她那天站在甲板上。”

    “儿子知道。”

    “她背上四支箭。”

    “儿子知道。”

    “她替朕挡的,也替一船女眷挡的。”李渊说,“舱里头十九个人,十七个活了。”

    “儿子知道。”

    “你知道。”李渊说,“你什么都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朕。”

    李世民跪下了。

    从座位上下来,跪在那张案前头,磕了一个头。

    “儿子不敢!”

    “你怕朕骂你?”

    “儿子怕父亲说一句话。”

    “哪一句?”

    李世民跪在地上,额头抵着手背。

    “儿子怕父亲说,二郎,你拿朕当饵。”

    堂里的灯烧着。

    李渊坐在案后头,看着跪在地上那个三十五岁的人。

    八年前的六月初四,这个人站在海池边上,那时候他跪得没有这么低。

    “起来。”

    李世民没动。

    “起来。”

    李世民站起来了。

    “朕不说那句话。”李渊说。

    “父亲……”

    “朕不说那句话,有三个缘故。”

    李渊把手从那块木头上收回来。

    “头一个,你那一手,办成了。”

    “他们动了,朕手里现在有十一页口供,四十一车账,三张过所。”

    “这些东西,你坐在长安查十年也查不出来。”

    “第二个,朕这一路从太原杀到汴州,杀了二十四个人。”

    “这些人要是没有你那道敕,没有你给的船,朕杀不成。”

    “你把刀递到朕手里了。”

    “第三个呢?”

    李渊停了一下。

    “第三个是,”李渊说,“朕要是今日跟你算这笔账,她就白死了。”

    李世民站在那儿,眼泪下来了。

    三十五岁的皇帝,站在他父亲面前,没擦。

    “朕今日跟你算的是另一笔。”李渊说。

    “父亲说。”

    “朕要侯文谦。”

    李世民把那三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

    “侯文谦。”

    “你听过这个名字没有。”

    “没有。”

    “一个在你宫里领了八年俸的人,你没听过他的名字。”

    李世民没答这一句。

    “二郎,这不怪你。”李渊说,“朕当了九年皇帝,宫里领俸的人,朕也数不出十个。”

    “可有人数得出。”

    “父亲要活的还是死的?”

    “活的。”

    “要是活的拿不到呢?”

    “那朕就自己钓。”

    李世民愣住了。

    “父亲说什么?”

    李渊往后靠在椅子上,两只手搭在扶手上。

    “去年你拿朕当饵,钓上来七百个人。”

    “今年朕自己当饵,钓一个。”

    “父亲不能……”

    “朕昨日在灞桥上杀了他一个人。”李渊说,“当着两里地的百官,当着你。”

    “那个人是送水的。”

    “送水的死了,他现在知道两件事。”

    “哪两件?”

    “第一,朕手里有东西。”李渊说,“朕要是什么都没有,朕不会在桥上杀人。”

    “第二,朕回长安了,住在大安宫,门开着。”

    “他这半年灭了六个口。”

    “马德顺、郑六,如今都在朕的院子里。”

    “他睡不着。”

    堂里的六盏灯烧到这会儿,有一盏灭了。

    没人去点。

    “父亲。”

    “嗯。”

    “承乾那条腿,”李世民说,“是替父亲站断的。”

    李渊的手在案沿上停了一下。

    “他替朕挡了二十三道本。”

    “挡了十八天。”

    “他今年十四。”

    “十四。”

    堂里静了一会儿。

    “等他下了地,”李渊说,“让他来大安宫。”

    “父亲要见他?”

    “朕给他写一张方子。”

    “什么方子?”

    “朕六十六了,”李渊说,“朕这把岁数,知道一件事。”

    “腿这个东西,不听话。”

    “站的时候没感觉,坐下去才知道哪儿疼。”

    “他往后站的日子还长。”

    李世民低下头去。

    “儿子替他谢父亲。”

    “别谢。”李渊说,“朕要是真心疼他,去年就不该让他替朕挡。”

    “父亲要儿子做什么。”

    “三件事。”

    “父亲说。”

    “第一,大安宫的门,别关。”李渊说,“照旧开着,该送菜送菜,该送炭送炭,一样都别改。”

    “第二,魏征查他的,一天都别停。他查得越急,那个人越慌。”

    “第三件。”

    “父亲说。”

    李渊的手指头在案上点了点,点的是那张画。

    画上那张脸,从左边眉毛到下巴一道疤。

    “你今夜来大安宫这件事,让它传出去。”

    “传出去?”

    “传出去。”李渊说,“就说皇帝在大安宫待了一个时辰,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好。”

    李世民看着他父亲,看了半晌。

    “父亲要他以为,您跟儿子翻脸了。”

    “朕要他以为,朕手里的东西,没给你。”

    “为什么?”

    “因为他要是知道东西到了你手里,”李渊说,“他就该跑了。”

    “跑了朕就抓不着了。”

    “东西还在朕手里,他就还得来一趟。”

    李世民站在那儿,很久没出声。

    后来他躬了躬身。

    “儿子明白了。”

    “魏征。”

    “臣在。”

    “你明日起,加紧查。”李渊说,“查得满长安都知道御史台在查内侍省。”

    “臣遵旨!”

    “还有一样。”

    “陛下说。”

    “你查的时候,手要重。”李渊说,“重到有人来跟你讲情。”

    “讲情的人一来,你就记下来。”

    “记在哪儿?”

    “记在你自己那本上。”李渊说,“别往上报。”

    魏征躬身到底。

    “臣记下了。”

    送走以前,还有一件小事。

    马德顺一家五口,这两日住在大安宫东跨院的两间下房里。

    李世民进来的时候打那儿过,问了一句这是什么人。

    裴寂答的:汴州仓督马德顺,一家五口,太上皇一路带回来的。

    “带回来做什么。”

    “太上皇说,借他们住几天。”

    李世民在那两间下房门口站了一会儿。

    屋里点着灯,窗纸上映出来几个人影,一个大人坐着,两个小的在地上爬。

    “玄龄。”

    “臣在。”

    “明日起,这院子门口加四个人。”

    “陛下,大安宫里头已经有太上皇的三十个突厥骑。”

    “加四个。”李世民说,“朕的人。”

    “万一有人问起来……”

    “就说是看着这家人,别让他们跑了。”

    房玄龄躬身应了。

    走出去几步,李世民又说了一句。

    “挑手上有活儿的。”

    “陛下的意思是……”

    “挑能打的!”

    临走以前,李世民在案前头又站了一会儿。

    眼睛落在案头那支箭上。

    “父亲。”

    “嗯。”

    “这支箭,儿子能不能带走。”

    “带走做什么?”

    “儿子放在案上。”李世民说,“儿子每日看一眼。”

    李渊伸手,把那支箭从案头拿起来,递过去。

    “拿去。”

    李世民双手接了。

    接过来才发现,箭杆上有一处攥得发亮,亮得跟上了油似的。

    那是这半年里,一只手一遍一遍攥出来的。

    那天夜里,李世民走的时候是子时。

    走到角门口,他停住了。

    “父亲。”

    魏征是最后一个出堂的。

    出来以前,他在案前头站了一会儿,看着案上那支箭。

    “太上皇。”

    “说。”

    “臣有一问。”

    “问。”

    “这一路上,太上皇杀的那二十四个人里头,”魏征说,“有几个是臣今日该写进卷宗的。”

    李渊坐在案后头,看了他一会儿。

    “你这是问朕要罪状。”

    “臣是御史!”

    “二十四个。”李渊说,“一个不少,全写。”

    魏征愣住了。

    “太原王家十一,南陂七,雀鼠谷五,灞桥一。”李渊说,“名字朕都记得,你要,朕让裴行俭抄给你。”

    “太上皇不怕?”

    “朕六十六了。”李渊说,“朕怕的不是你那本卷宗。”

    “那太上皇怕什么。”

    李渊往西边那间屋子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屋里的灯灭了,窗户黑着。

    “朕怕朕死之前,这件事办不完。”

    魏征躬了躬身,退了出去。

    堂里的人没出来。

    李世民站在门口,隔着院子,往正堂那边看。

    正堂里还剩五盏灯。

    “父亲,元嘉和澄霞,儿子让人每月报一次。”

    “报什么?”

    “长高了多少,吃得好不好。”李世民说,“报了一年零一个月。”

    “朕没看见。”

    “报到儿子案上了。”李世民说,“儿子不敢送进大安宫来。”

    “为什么。”

    李世民站在那儿。

    “儿子怕父亲看见儿子的字。”

    院子里那棵石榴树上掉下来一朵花。

    “明日起,送进来。”李渊在堂里说。

    “是。”

    “一个月一次,太少。”

    “那……”

    “十天一次。”

    角门关上了。

    车轱辘的声音在巷子里响了一阵,响到巷子口,拐弯,没了。

    李渊从正堂里出来,站在院子里。

    裴寂跟在后头,手里提着一盏灯。

    “老裴。”

    “臣在。”

    “明日起,这院子里的事,你管。”

    “臣管哪一样。”

    “菜谁送的,炭谁送的,送菜的是哪一天换的人,换了几回。”李渊说,“一样一样记。”

    “臣记在哪儿。”

    “记在你那本煤账后头。”

    裴寂举着灯,愣了一下。

    “太上皇是说……”

    “那个人要来,不会翻墙。”李渊说,“翻墙的昨日在灞桥上躺着。”

    “他要来,就是跟着送菜的来。”

    “跟着送炭的来。”

    “跟着给孩子请平安脉的医来。”

    裴寂举灯的那只手抖了一下。

    “臣明日就把这半年的名字全理一遍!”

    “别明日。”

    “今夜?”

    “今夜。”

    裴寂把灯往台阶上一放,转身就往自己那间屋里走,走出去几步,又回头。

    “太上皇。”

    “嗯。”

    “臣七十一了。”

    “朕知道。”

    “臣这辈子,武德年间管过尚书省。”裴寂说,“到今日管一本煤账。”

    “嫌小?”

    “不嫌。”裴寂说,“臣是想说,这一本煤账,臣记了六年,一个数都没错过。”

    说完,他进屋去了。

    院子里只剩李渊一个。

    石榴树底下落了一地花。

    李渊在那棵树底下站了一会儿,弯腰捡了一朵,捏在手里,捏了捏,花瓣就碎了。

    西屋的灯这会儿又亮了。

    里头有一个孩子在哭,哭了两声,有人在拍,拍得很慢。

    拍了一会儿,不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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