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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0章 杜如晦自传(终)——万家灯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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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00章 杜如晦自传(终)——万家灯火 (第2/2页)

按孙真人的脉象,我早该走了。

    我跟自己说,克明,这盘棋是你这一辈子布的最后一盘。前头那些棋,虎牢的,玄武门的,治国的,你都看到了结局。就这一盘,你看不到了。

    可你至少要听到它开局。

    你要听到那支兵开拔。

    听到了,你落的第一子就活了。这盘棋,就活了。

    听到了,你就能走了。

    我撑着。

    我撑着,等那个消息。

    息

    那个消息,是正月十六到的。

    那天上午,我躺在床上,昏睡着,可脑子是清醒的,我感觉到了,今日,消息就该到了。

    今日消息必须到,再不到,我就撑不住了。

    前一夜,我让两个孩子出去放灯了,两个孩子回来之后,就一直在床边守着,一夜没睡。

    我那口气浅得几乎看不见,一起一伏,比窗外风吹树梢还要轻。

    我意识里,是模糊的。

    我好像听见,屋外有车马声。

    我好像听见,有人进了屋。

    我好像听见,构儿哑着嗓子行礼。

    我好像听见了孙真人叹了口气。

    然后,我感觉到,有一个人在我床边跪坐下来,俯下身,凑近了我的耳边。

    那个人的气息,很近。

    我闻到了。

    是陛下。

    我那时候睁不开眼了,可我知道,是他。

    这张脸的气息,我闻了几十年了。

    他凑在我耳边,声音很轻,可很清楚。

    “克明,草原上的消息,到了。”

    我那已经散了大半的意识,被这一句话聚拢了一点。

    消息。

    我等的,就是这个。

    “薛万彻带着执失思力的人开拔了,一万旧部,往西去了。”

    “朔方那一路,三万人也动了,往西南去了。”

    “你定的这盘局,全都走起来了。”

    我多熬了一冬天,撑着这口气,就为了这句话。

    我那颗快停了的心,听见这四个字,像是被人轻轻地托了一下。

    那种感觉,我说不清楚。

    像是一个人背着一个很重很重的东西,走了很远很远的路,走到再也走不动了,可他还在走,因为前头有个地方,他必须走到。

    走到了。

    把那个很重的东西,放下了。

    那一刻的轻松。

    是那种轻松。

    我落下的第一步,活了。

    那盘棋,只要第一步动起来,整盘棋就全活了。

    往后,它会接着走下去。会有一个有那双眼睛的孩子,把它接过去,走下去,走到我没能走到的那个地方。

    我心里那块最后的石头,落下去了。

    我这一辈子,从杜陵的老槐树底下,走到这一刻。

    我葬了我父亲。我跟了秦王。我跟房玄龄对着一盏灯磨事磨到天亮。我走过玄武门那一夜的血。我做了一辈子的决断。我把我爹信的那些东西立回来了。我布了一盘西北的棋,把它交给了一个有那双眼睛的孩子。

    我做完了。

    我能做的,都做完了。

    我那口气,松了。

    我感觉,我好像轻了。

    我好像从这张床上,从这具枯瘦的、不听话的身子里,飘了起来。

    我好像看见,杜陵的老槐树又长起来了,枝繁叶茂。

    那树,没有被砍。它好端端地长在那儿,枝叶遮了半个院子。

    夏天。蝉,在叫。

    我爹站在树底下,看着我。

    我娘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焐手的袋子,是热的。她走过来,把它塞进我手里。

    我兄长从墙头上翻下来,手里捧着一窝鸟蛋,笑嘻嘻地招呼我过去看。

    我那口子坐在廊下,手里做着针线,看见我,抬起头笑了一下,又低下去。

    他们,都在。

    都在那棵没有被砍的老槐树底下。

    我那时候想,原来,他们都在这儿。

    我找了他们一辈子。

    我以为他们都没了。我娘,我兄长,我那口子,我爹,一个一个,在乱世里,在岁月里,没了。

    原来,他们都在这儿。

    在这棵老槐树底下,等我。

    我好像听见蝉声。

    夏天的蝉声。

    我好像回到了那个在树荫底下读书的午后。

    凉风,起来了。

    蝉,不叫了。

    我爹从屋里出来,站在廊下,看我。

    他这一回,没有回去。

    他朝我招了招手。

    我娘,我兄长,我那口子,也都看着我,朝我这边望。

    我那时候想,我,回家了。

    走了一辈子,从这棵树底下走出去,走过乱世,走过血,走过那么多的决断,走过功业,走过名声。

    绕了一辈子,我又回到了这棵树底下。

    回家了。

    我那口气,松了。

    爹站在我身边,轻轻拍了拍我的肩。

    “克明,做的不错。”

    灯花,落了。

    火苗,灭了。

    窗外,正月十六的太阳,照进屋里。

    我回头,看见那一天的长安城里,刚过完年,家家户户门上的桃符还是新的,街上的炮竹纸屑还没扫干净。

    万家灯火刚刚熄了,一切都生机勃勃。

    挺好。

    这一辈子,我赶上了乱世,也赶上了这太平的年月。

    我没赶上这太平长长久久地走下去。

    可我赶上了它的开头。

    我把它的开头,立起来了。

    往后的长长久久,交给后来的人。

    交给那个有那双眼睛的孩子。

    挺好。

    远方,一条路从长安城外铺了进来。

    这条路,是我这一辈子,从杜陵那棵老槐树底下走出来的路。

    走过滏阳的落叶,走过乱世的荒年。

    走过我父亲的坟、我母亲的坟、我兄长的衣冠冢、我那口子的坟。

    走过遇见房玄龄的那个搬行李的午后,走过虎牢的军帐,走过玄武门的血。

    走过贞观的朝堂。走过大安宫的门。

    站在了这条路的尽头,我走了一辈子。

    “克明,走吧。”

    “吾儿,走吧。”

    “小弟,走吧。”

    “夫君,走吧。”

    回过头,看着一家子都朝着我招手。

    “一刻钟,我再看看,看看这我治理过的天下……”

    那一刻,我看见长安城的百姓,陆陆续续的走到了门口,朝着我挥手。

    长安新年的红火,披上了一层白。

    那个寡妇,站在滏阳城头,已然白发苍苍,看着我的时候,眼中带着泪。

    “克明,走吧。”

    一双手又搭在了我的肩上。

    “走吧。”我转过头,朝着一家人走了过去,两手空空。

    我空着手来。

    我空着手走。

    中间这几十年,我握过的那些东西,都松开了。

    松开了,就轻了。

    老槐树上挂着的灯,灭了。

    可这天下的灯,万家的火,还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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