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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6章 背面三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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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56章 背面三百行 (第2/2页)

    他走在青石地上,脚步声在廊下回荡。

    走回值房的路上,他把右手按在胸口上,按着怀里那封信和那片黑页。

    一凉一暖。

    贴在一处。

    苏秦走到自己的值房门口,推门进去。

    没有点灯。

    他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

    然後他从怀里把信和黑页都取出来,并排放在案上。

    信在左。

    黑页在右。

    他把手按在两样东西中间的案面上,感受着两边传来的不同温度。

    左边凉。右边暖。

    中间,是他的手。

    他的手是热的。

    活人的热。

    苏秦在黑暗里,无声地笑了一下。

    二百五十年前的一个管档书办,写了一封信给他。

    信里说,先生在等一个来看他的人。

    他来了。

    信读了。

    茶喝了。

    明天还来。

    後天也来。

    苏秦把信折好收进抽屉,把黑页贴身放回怀里。

    然後他躺下来,闭上眼。

    入睡前最後一个念头,不是关於堂官,不是关於铨叙司,不是关於三百一十七方旧印。

    是关於一包粗茶。

    明天得再去买一包。

    今天那包快喝完了。

    天没亮苏秦就醒了。

    不是被什麽吵醒的,是睡够了。

    昨夜回来之後,他把刘守拙的信放进案下的抽屉,上了锁,躺下就睡着了。

    睡得很实。

    没有梦。

    醒来之後,他没有立刻起身。躺在黑暗里,把昨夜的事从头过了一遍。

    堂官的那场茶。

    老者的那句「水比石头软」。

    刘守拙的信。

    过完了,他坐起来,点了灯。

    灯亮之後,他从抽屉里把信取出来,翻到背面。

    昨夜读正面的时候,他注意到了背面有一份清单,但没有细看。当时已经太晚了,匣子里的断签和黑页之间的牵引让他的感知有些紧绷,不适合做精细的核对。

    今早头脑最清醒。

    他把信纸翻过来,平铺在案上,灯凑近了。

    背面密密麻麻的字,比正面小了一号。

    刘守拙写正面的时候,用的是他日常的公文字号,工整端正。写背面这份清单的时候,字缩了将近一半,像是要在有限的纸面上,把三百一十七条全部塞进去。

    字虽然缩了,但笔画一丝不苟。每一个编号,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没有一处潦草。

    一个管了几十年档案的人,对这件事的认真程度,刻进了骨头里。

    清单的格式也是标准的吏部出入录格式:编号、印名、原属衙门、入库日期。

    苏秦从第一条开始看。

    「编号甲零一七。印名:清河县正印。原属衙门:清河县。入库日期:开朝四十二年七月初三。」

    「编号甲零二四。印名:建德府通判副印。原属衙门:建德府。入库日期:开朝四十二年七月初九。」

    「编号甲零三一。印名:永昌驿值日印。原属衙门:永昌驿。入库日期:开朝四十二年七月十五。」

    苏秦一条一条地往下看。

    前五十条左右,都是各地县衙、府衙、驿站的旧印,回收的原因各有不同。有的是衙门撤并、旧印收回,有的是印材损坏、换新收旧,有的是任官更替、旧印依例回缴。

    这些印的品级都不高,从九品到六品不等。

    苏秦继续往下看。

    看到第七十条左右,印的品级开始上升。

    「编号乙零一二。印名:河道总督行印。原属衙门:河道总督衙门。入库日期:开朝四十二年八月初七。」

    「编号乙零二三。印名:转运使司副印。原属衙门:两淮转运使司。入库日期:开朝四十二年八月十一。

    河道总督,转运使。

    这都不是小衙门。

    苏秦的翻页速度慢了下来。

    继续往下。

    「编号乙零四七。印名:大理寺左断丞旧印。原属衙门:大理寺。入库日期:开朝四十二年九月初三。」

    「编号乙零五二。印名:太仆寺卿旧印。原属衙门:太仆寺。入库日期:开朝四十二年九月初九。」

    大理寺。太仆寺。

    三品以上衙门的旧印。

    苏秦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掌印之源回收旧印,是它的职掌。天下衙门的印用坏了、换新了,旧印就送到掌印之源来销毁。这是正常流程。

    但正常流程里,三品以上衙门的旧印,回收之後应该立刻销毁,不能「入库待销」。

    因为品级越高的印,残留的法力越强。搁着不销,就像一枚拔了引信但没有拆的雷,放得越久越不安稳。

    苏秦在心里把这个疑点标记了一下,继续往下看。

    看到第一百五十条左右,他停住了。

    「编号丙零零三。印名:礼部仪制司旧印(太初三十年制)。原属衙门:礼部仪制司。入库日期:开朝四十二年十月初一。」

    太初。

    太初是前朝的年号。

    这不是本朝的旧印。

    这是前朝遗留下来的旧印。

    苏秦重新看了一遍这条记录,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太初三十年制的礼部仪制司旧印。

    前朝灭亡、本朝建立之後,前朝衙门的旧印应该全部销毁。这是改朝换代的基本流程。

    可这方印没有销。

    它一直留在某个地方,直到开朝四十二年,才被掌印之源回收入库。

    为什麽一方前朝的旧印,在本朝建立四十多年之後,还没有被销毁?

    苏秦把这条记录的编号圈了起来。

    继续往下。

    後面的记录里,前朝年号开始密集出现。

    太初、建兴、永宁、咸平。

    四个前朝年号,交替出现在一百五十条之後的记录里。

    苏秦数了一下。

    三百一十七方印中,本朝旧印约两百方,前朝遗留旧印约一百一十七方。

    一百一十七方前朝旧印,在本朝建立四十多年之後,才被回收入库。

    这个数目,太大了。

    苏秦在心里把这个数字转了两转。

    一百一十七方前朝旧印,散落在各处,四十多年没有销毁。掌印之源在裁撤前半年,突击回收了它们。

    为什麽要突击?

    因为掌印之源知道自己要被裁了。

    裁了之後,销印之权就没人管了。这些前朝旧印如果不赶在裁撤前回收,裁撤之後,就再也没有一个正式的衙门来处理它们。

    末任主官在裁撤前半年发了那道内部指令,要求重新核对所有在库旧印的登记簿。

    然後突击回收。

    然後裁撤令下来了。

    然後这三百一十七方印,被老者让刘守拙搬走了。

    搬到了一个刘守拙知道但没有写在信里的地方。

    苏秦把信纸翻回正面,重新看了一遍刘守拙写的那段话。

    「搬到哪里,在下不写。在下知道先生的规矩,事关重大的地点,不落纸面。阁下若想知道,需亲自问先生。」

    老者把这批印搬走了,搬到了一个安全的地方。

    为什麽要搬?

    因为他知道,裁撤之後,这批印没有人管。没人管的印,尤其是前朝的旧印,如果落入不该拿的人手里————

    苏秦的脑子里,忽然浮出了一个念头。

    他想起了元度衡说过的那件事。

    三十年里,十七道来历不明的诏令。章程齐全,玺印俱在,溯到某一层就断了。

    那十七道诏令上的印,是什麽印?

    苏秦不知道。他没有见过那十七道诏令的原件。

    但他知道一件事。

    一方伪造的印,无论工艺多高,法力多强,都会被朝廷的验印体系识别出来。因为伪造的印没有根。

    但一方真正的旧印,换了一层皮,装在新的文书上,验印体系查到的,是真的根。

    真的根,假的令。

    如果那十七道诏令上的印,是用旧印改制的呢?

    苏秦把这个念头在心里压了压。

    太远了。

    这个方向上的每一步都是推论,没有一步有实证。

    他把信纸折好,重新收进抽屉。

    拿出总汇册,翻到新的一页,把今天早上的发现写了下来。

    只写事实。

    「刘守拙信件背面附清单一份,三百一十七方旧印编号齐全。其中本朝旧印约两百方,前朝遗留旧印约一百一十七方。前朝旧印涉及太初、建兴、永宁、咸平四朝年号。」

    写完,合上册子。

    窗外,天亮了。

    苏禾在院子里站桩。

    苏秦出门洗了脸,和弟弟一起去灶房吃了早饭。

    吃饭的时候,他又想起了一件事。

    三百一十七方印的编号,他如果拿着这份清单去核对追印台上的记录,也许能找到交叉点。

    追印台上七线归一格的那七条异常销印记录,追的是印的销毁流程。如果那七条记录涉及的印,就在这三百一十七方之中————

    这条路可以走。

    但清单的来源是私人信件,不是官方档案。他不能直接拿着信件去做官方的核对。

    需要找一个桥。

    一个从官方渠道切入的桥。

    苏秦吃完了饭,把碗筷收了,出了门,往文档司走。

    值房里,四个人到齐了。

    苏秦先把堂官会面的结果说了。

    只说了三件事。

    一,堂官认可调查分量,同意推进。

    二,铨叙司封存档的解封申请,堂官亲自办,已经递向内阁。

    三,定安府回函的传递渠道,改为直送秦衡之。

    这三件事都是公事,都可以公开说。

    他没有提天子的那半句话。

    也没有提刘守拙的信。

    秦衡之在门口听完了汇报,没有多说,只补了一句。

    「内阁那边,堂官昨天晚上就递了。」

    苏秦一怔。

    昨天晚上。

    他见完堂官是午後。堂官走出茶馆之後,当天晚上就把内阁的申请递了。

    也就是说,堂官在茶馆里的那场问对,不是回去想了想才决定的。

    他在茶馆里坐着的时候,就已经决定了。

    那场问对,不是堂官在做判断。

    堂官的判断早就做好了。

    那场问对,是堂官在验最後一道关。

    苏秦来了,答了,答得过关。

    堂官回去,当晚就推。

    秦衡之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审慎的什麽东西,一闪而过。

    「内阁的流程,快的话三天,慢的话十天。等批文下来,铨叙司那边解封,我们就能看到末任主官的人事档了。」

    「这段时间,你们不要闲着。」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东西,放在案上。

    「今天一早,有一样东西到了。」

    四个人都看过去。

    案上是一个信封。

    信封上的戳记,苏秦认出来了。

    定安府。

    「定安府的回函?」沈青崖惊讶。」这才十一天,六百里加急怎麽算也不够。」

    秦衡之摇了摇头。

    「不是回函。」

    他把信封翻过来。

    信封的背面,贴着一张窄条。窄条上写着两行字。

    「吏部文档司秦郎中台启。定安府知府朱某,接贵函後,即日遣快马递送本府存档相关旧文影本一份。正式回函另行。」

    即日遣快马。

    不是走正常的六百里加急。

    是定安府知府看了文档司的函之後,当天就派了快马,把相关的旧档影本先送过来了。

    正式回函走流程,影本先到。

    苏秦心里算了一下。

    文档司的函到定安府,走六百里加急,大约七天。

    定安府知府看了函,当天派快马送影本,快马日夜兼程,大约四天。

    七加四,十一天。刚好。

    「定安府那边很配合。」纪观澜说。

    「不是配合。」秦衡之道。」是看了函上的事由,知道这件事不小。定安府是边地重镇,那边的知府都是老手,一看就知道轻重。」

    苏秦接过信封,拆开,取出里面的影本。

    影本只有两页纸。

    第一页,是一份开朝四十二年定安府递给京城的旧咨文的抄件。

    咨文的标题是:「为请补发本府旧制凭信一事,恳请掌印之源核办。」

    内容很简单。

    定安府在边地,官印因环境损耗需要定期重铸。开朝四十二年初,定安府的一方旧制凭信损毁了,需要京城补发。凭信的性质是一种印信类的文书信物,不是正式官印,但具有印信的一部分功能。

    咨文递到了掌印之源。

    然後没有回覆。

    因为掌印之源当时已经在等裁撤了。

    这和故牍库里「未结事项」第二条完全吻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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