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355章 西城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
大
中
小
上一章 回目录 下一页 进书架
    第355章 西城 (第1/2页)

    「那老夫问你。」

    老者的声音很平。

    「这句话问的是「知不知道「。不是「查到了什麽「。」

    「上头要问的,不是那位老书办是谁,那并不关键。」

    「要问的是,查这个案子的人,知不知道有这麽一个人。」

    「这里面的门道,很深。」

    「知道了,接下来看你怎麽办。」

    「不知道,说明你还没摸到位。」

    苏秦在心里把这句咀嚼了一遍。

    「所以,「他说,「这句话,是在验学生。」

    「对。」

    老者点头。

    「而且不是第一次验。」

    他抬起眼。

    「小子,你记性应该不差。」

    「殿试那天,帘边上那一眼,是验你。」

    「传胪之後,元度衡嘱咐你三个月只抄书,是替你把那一眼压住,等你站稳。」

    「这回,是第三验。」

    苏秦坐在矮凳上,一动不动。

    「前两回是隔着帘子验,隔着衙门验。」

    老者说。

    「这一回,是隔着一个堂官,验一句话。」

    「你答对了,往後的路,门会一扇一扇开。」

    「答错了。」

    老者顿了顿。

    「也不会有人动你。」

    「你今天就还是翰林院的修撰,明天还是。只是这条路,会慢慢地、安安静静地,绕开你走。」

    「绕开了,你再想回来,就难了。」

    苏秦点了点头。

    他心里没有慌。

    他把这一层听完,只是把自己原先想好的那个答法,又拿出来称了一遍。

    「学生明天打算这麽答。」

    他说。

    「堂官若问起那位老书办,学生只答四个字:学生见过。」

    「後面不解释,不评价,不引申。」

    「堂官再问什麽,学生再答。」

    说完,他看着老者。

    老者端着茶,没有立刻应。

    过了几息,他把茶喝了一口。

    「你为什麽不答「知道「?」

    「知道,是知道有这麽一个人。」苏秦说。」见过,是见过这个人。」

    「见过比知道重。」

    「重在哪里?」

    苏秦想了想。

    「知道,是从册子上知道。见过,是自己站在他面前过。」

    「前者可以是公务,後者一定有人情。」

    「学生跟堂官之间,只到公务。」

    「人情这一层,学生不替堂官做,也不替自己做。」

    「学生只说,见过。」

    「见过之後该不该有人情,由堂官自己判断。」

    老者捧着茶盏,看了他很久。

    很久之後,他把茶盏放下了。

    「好。」

    他说。

    只说了这一个字。

    但苏秦听出来,这一个字後面的东西,比平时那些话都重。

    後来又喝了两盏茶。

    那包粗茶,喝完了一半。

    老者忽然说了一件事。

    「小子,你跟老夫讲讲那位堂官。」

    苏秦想了想,把他知道的都说了。

    吏部堂官,姓什麽,名什麽,籍贯,哪一年中的进士,哪一年入的吏部,哪一年升的堂官。这些是公开的,翰林院里翻得到。

    他又说了两件小事。

    一件,是年前吏部考功时,这位堂官驳回了三个知府的考语,理由写得极短,只有四五个字,写的是「名下无实「。

    另一件,是去年秋,皇都附近有个县遭了水,报灾的文书在吏部卡了半个月。这位堂官最後是自己过问,把文书直接推进去了,前後用了三天。

    这两件事,都是苏秦在翰林院当值时听来的闲话。

    老者听完,端着茶,静了一会儿。

    「知道虚实,又肯推一把的人。」

    他说。

    「不多。」

    苏秦没接话。

    老者也不再说了。

    只是灯下,他又把茶盏端起来,喝了一小口,忽然说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的话。

    「先帝爷那会儿,这衙门的堂官,是他自己挑的。」

    「挑了三年。」

    苏秦抬起头。

    老者把茶盏放下。

    「现在的这一位,不是先帝挑的。」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

    苏秦没有追问。

    这句话没说完,但意思够他了。

    起身要走的时候,苏秦问了一句话。

    「前辈,学生明日见完堂官,回来跟您说一声。」

    老者没有立刻应。

    他站起身,绕过案子,走到架子边。

    架子上是一排排抄好的旧册。他抽了一册出来,翻了两页,又推回去。

    然後他转回身子,看着苏秦。

    「明日。」

    他说。

    「你见完那个人,回来一趟。」

    「学生本来就要回来的。」

    「不一样。」

    老者摇头。

    「老夫有一样东西,明日念给你听。」

    苏秦站在门口,没有动。

    「什麽东西?」

    老者走回案後,坐下来,把手搁在案面上。

    案角那只黑漆匣子,就在他手边。

    他的手没有碰它。

    「一封信。」

    老者说。

    「在这只匣子底上,压了二百五十年。」

    「没人读过。」

    「老夫也没读过。」

    苏秦的心跳,慢了一拍。

    「为什麽没读过?」

    「因为不是写给老夫的。」

    老者的声音很平。

    「是写给,来问老夫那句话的人的。」

    「昨夜你问了那句话。」

    「那句话,是开这封信的钥匙。」

    苏秦从值房里出来的时候,廊下已经起了夜雾。

    薄薄的一层白,浮在青石地上,脚踩上去,是无声的。

    他走回自己的值房,关上门,在案前坐下。

    案角的黑页,还在那儿。

    他伸手按了按。

    温的。

    温得比昨夜更实在。

    苏秦坐着,把今夜听到的话,在心里排了排。

    堂官那句问话,是上头递下来的。

    三百年头一回。

    明日的茶馆,是第三验。

    而那只匣子底上,压着一封二百五十年没人读过的信。

    那封信的钥匙,是他昨夜问的那句话。

    「这三十年里,有没有人来看过您。」

    苏秦坐在灯下,忽然觉得这两件事,像是被同一根线穿着。

    一根线,从宫墙深处伸出来,穿过一个堂官的手,伸进这间翰林院。

    另一根线,从一只二百五十年的旧匣子里伸出来。

    两根线,在他这里,碰上了。

    他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麽。

    他只知道明天之後,他会回来,坐在这间屋子里,听一个老人念一封信。

    苏秦把灯拨暗了些。

    他闭上眼,行了今日的衡岁诀。

    十柱称量。

    印柱上那粒砂,重量和昨夜持平。那条从印柱到名柱的细线,还搭在那儿。

    但今夜,线上多了一点东西。

    很细,很小。像是有一滴极细的水,挂在了线的中间。

    挂在中间,不上不下。

    苏秦感应着那一滴水,心里明白了一件事。

    这条线,快要成实了。

    线成了实,就是路。

    他睁开眼,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夜雾很白。

    廊下那盏灯,隔着雾,光变得柔了,糊了,成了一团暖色的晕。

    苏秦看着那团晕,看了一会儿。

    然後他关了窗,回到案前,把黑页收进怀里,躺下。

    睡之前,他想起一件事。

    他起身,从抽屉里取出那包喝剩的粗茶,放在案面上。

    明天他不去文档司,要直接去西城。

    但他还是把茶放在案上,放在了最顺手的地方。

    放好,回到床上,闭上眼。

    明天午後,西城。

    一个茶馆,一个堂官,一句问话。

    答完了,回来。

    回来听一封二百五十年前的信。

    苏秦在黑暗里,把这两件事,摆在一前一後。

    然後他睡下了。

    次日清晨。

    苏秦起得比昨天还早。

    洗了脸,换了身乾净的常服,把那包粗茶留在案上,出了门。

    出门的时候,苏禾追到门口。

    「哥。」

    「嗯?」

    「今天你要去见什麽人?」

    苏秦蹲下来,看着弟弟。

    「去见一个管着很多人的人。」

    苏禾认真想了想。

    「他会为难你吗?」

    「不会。」

    「为什麽?」

    苏秦笑了笑。

    「因为我不说假话。」

    苏禾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然後点了点头。

    它信。

    它哥说的话,从来没有落过空。

    苏秦揉了揉弟弟的头,站起身。

    冬日的早晨,天光很淡,皇都的街上人还少,只有几辆早起的菜车,压着路上的薄霜,吱呀吱呀地过去。

    苏秦往西城走。

    走得不快。

    走到半路,他忽然停了停。

    他想起昨夜老者说的那句话。

    「知道虚实,又肯推一把的人。不多。」

    那句话是在说那位堂官。

    但苏秦听着,觉得那句话不是在评价别人。

    那句话是说给他听的。

    知道虚实,是本分。

    肯推一把,是选择。

    一个人,一辈子听人答话的人,最想听见的,不是答得漂亮。

    是答得真,而且答完之後,还愿意往前走一步。

    苏秦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然後他抬起头,继续往西城走。

    前面那条巷子,安静,深。巷子深处,有一家茶馆的幌子,在冬天的风里,轻轻地晃O

    西城那条巷子很深。

    苏秦从巷口进去,走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才看见那家茶馆的招牌。

    招牌很旧,木头上的漆剥了大半,只剩几个模糊的字,像是故意不想让人认出来。

    门脸不大,一扇半开的木门。门前没有夥计招呼,也没有别的客人。

    冬天的午後,巷子里几乎没有人走动。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犬吠,被风一吹就散了。

    苏秦在门前站了一息,整了整衣冠,推门进去。

    茶馆里面比外面看起来要大一些。十几张桌子,只坐了两桌闲客,散在角落里,各喝

    各的,互不搭话。

    靠里面的一间小隔间,挂着半截布帘。帘是旧的,洗得发白。

    苏秦走过去,掀帘进去。

    隔间里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摆着一壶茶、两只盏。茶是热的,刚沏不久,壶嘴还冒着细细的白气。

    一个人坐在里侧的椅子上。

    五十出头的年纪,面相方正,眉骨很高,两道眉压在眉骨下面,不浓不淡。穿的是常服,没有官服,但坐姿极正。不是挺着的正,是骨头里长出来的正。

    苏秦一进来,那个人就抬起了眼。

    目光不锐,但重。

    像一把老秤的秤砣,不动声色地搁在那里,你把什麽东西放上去,它都能称出轻重。

    「苏修撰。」

    声音也方正。不高不低,不快不慢。

    「堂官大人。」苏秦拱手,长揖。

    「坐。」

    堂官抬了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然後他自己先倒了一盏茶,推过来。

    苏秦在椅子上坐下,接过茶,没有立刻喝。

    隔间里很安静。布帘隔开了外面的人声,只听得见壶盖缝隙里偶尔冒出的一点蒸气声。

    堂官看了他几息。

    「秦衡之的报告,我看了两遍。」

    他开口了,声音和方才一样方正,但语速比方才快了一点。

    「第一遍看事。第二遍看人。」

    苏秦没有接话,等他说下去。

    「事,我看明白了。从旧诏库到追印台,从故牍库到抄录房,一路追过来的线,条理清楚,有据可查。」

    「人。」

    堂官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人,我只看出来一个。就是你。」

    「报告里,每一条结论後面都标着出处,每一个判断旁边都画着标记。哪里是事实,哪里是存疑,哪里是缺口,分得清清楚楚。」

    「满篇没有一个字是猜的。」

    「这种活儿,吏部上下几百号人,能干的不超过五个。」

    苏秦拱了拱手。

    「学生不敢当。」

    「不是夸你。」

    堂官的声音平平的。

    「是告诉你,我这次见你,不是因为你查得好。是因为你到了这一步还能收得住。」

    「查得好的人多。收得住的人少。」

    他放下茶盏。

    「我问你几件事。你只答查到的,没查到的就说没查到。」

    「是。」

    「掌印之源,裁撤年份,主要职掌,你用一句话说。」

    苏秦答:「开朝四十三年裁撤。职掌天下官印之造、颁、收、销。」

    「销印之权的现状。」

    「裁撤令注「暂留本署,候旨另行「。後旨未下。末任主官四次上书请示归属,三次被驳,一次石沉大海。」

    「末任主官的身份。」

    「花名册上名字被墨涂覆,不可辨。交接文书及内部指令上,留有私印一方,印文二字:职意。铨叙司人事档於光和十一年封存,未经内阁令旨不得调阅。」

    「三百一十七方旧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上一章 回目录 下一页 存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