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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56章 母亲的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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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556章 母亲的汤 (第2/2页)

录似的。后来她妈私下跟她说:“这孩子太较真,过日子会累。”五年后她明白了,她妈说得对。沈砚舟确实太较真。他对什么事都较真,对她的感情较真,对自己的错较真,对每一件答应过她的事都较真。较真到把自己活成了一根绷紧的弦,宁肯断,不肯松。

    那顿饭吃得还算平和。她妈炖的排骨汤确实好喝,周明宇给她盛了一碗,她说了谢谢,喝了。饭桌上她妈絮絮叨叨说邻居家的孩子考上了公务员、楼下张阿姨的女儿下个月结婚,话里话外都是一个意思——你也该定了。林微言埋头喝汤,偶尔应一两声。她爸在旁边打圆场,问了几句她工作上的事,她说最近在修一册清代食谱,挺有意思的。

    饭吃到一半,她妈忽然放下筷子,看着她说:“微言,你跟妈说句实话。那个姓沈的,你们是不是又见面了?”

    林微言握着汤勺的手停了一下。她抬起头,迎上母亲的目光。那目光里有担心、有防备、有一种母亲保护幼崽的本能。她在心里叹了口气,放下勺子。

    “见了。”

    “他什么意思?”

    “他想把事情说清楚。”

    “五年了才说清楚?”母亲的声音冷下来,“早干嘛去了?”

    林微言沉默了几秒。她本来打算慢慢说的,先不提沈砚舟父亲的事,不提顾氏的条件,不提那些她在病历和协议里看到的、扎得她整夜整夜睡不着的东西。但母亲的目光逼着她,像一盏聚光灯,照得她无处可躲。

    “妈,”她说,“五年前他爸生了重病,ICU躺了三个月。医药费一天两万。他那时候刚从律所实习,没什么积蓄。顾氏集团找到他,开了一个条件——只要他答应跟顾氏合作一个项目,医药费顾氏全包。”

    饭桌上安静了。她爸放下报纸,她妈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他答应了。但他知道那个项目有风险,如果失败,他会背上巨额债务。他不想拖累我,所以——”

    “所以就跟你分手?”母亲打断她,“他不告诉你,就把你推开,让你一个人难受?这叫对你好?”

    “妈——”

    “我不管他爸怎么样,也不管什么顾氏不顾氏。”母亲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一个男人,遇到事就把自己女人推开,这叫什么?这叫没担当!我女儿是那种只能同甘不能共苦的人吗?他问过你没有?他给你选择的机会了吗?”

    林微言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因为母亲说的,恰恰是她这几个月反复问自己的问题。她一边翻着沈砚舟给她的那些文件,一边在心里问——你为什么当时不告诉我?你为什么替我做决定?你凭什么觉得我承受不住?

    但每次问到最后,她都会想起那本病历。沈砚舟父亲病危通知书上写的日期,正是他们分手前三天。她想象着那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站在ICU门口,手里攥着病危通知书,电话那头是顾氏法务部冷冰冰的条件。他能怎么办?他连选择的资格都没有。

    “阿姨,”周明宇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很稳,“我能说两句吗?”

    所有人都看着他。他把手里的碗放下,坐直了身体。

    “我不是替沈砚舟说话。我跟他不熟,也就见过两面。”周明宇的语气很平,“但微言这五年怎么过来的,我算是看得比较清楚的人之一。她表面上看没什么,该上班上班,该笑就笑。但她修书的时候有个习惯,总是先修最破的那本。我问过她为什么,她说——‘破的书修好了最有成就感。’后来我才明白,她是在用修书的方式修自己。”

    林微言低着头,指尖捏着汤勺的柄,捏得发白。

    “如果沈砚舟回来了,能把那些破的地方解释清楚,把该补的补上,”周明宇站起来,把碗收进厨房,“我觉得挺好的。书破了就该修,不修就永远是一本破书。人也是一样。”

    厨房里传来水龙头哗哗的响声。她妈坐在桌边,表情复杂,像是一口气堵在胸口,发不出来也咽不下去。她爸重新拿起报纸,但半天没翻页。

    那天下午离开的时候,周明宇在楼下等她。他靠在单元门口的墙上,阳光斜斜地照过来,把他半边脸映得发亮。

    “微言,”他叫她名字的方式跟以前一样,不紧不慢的,“我刚才说那些话,是认真的。你不用觉得欠我什么。”

    林微言看着他,喉咙有点紧:“明宇,我——”

    “我知道。”他打断她,笑了笑,“你从来没给过我承诺,是我自己愿意的。这五年我陪着你,是因为我想陪你,不是为了让你还。你明白吗?”

    她点了点头,眼眶热了。

    “如果以后还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别客气。”周明宇把手插进口袋,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她,“对了,你妈炖的汤确实好喝。下次她再叫我,我还来。”

    林微言站在楼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小区拐角处。秋天的阳光很薄,照在身上没什么温度。她掏出手机,给沈砚舟发了一条消息:“我妈今天骂你了。”

    回复来得很快:“应该的。”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打了一行字:“但她说得不对。你不是没担当。你只是太有担当了。”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揣回兜里,没有等回复。走了几步,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沈砚舟回了一句话:“下周我陪你回去。当面让她骂。”

    林微言笑了。她站在小区门口,秋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阳光落在她的睫毛上,亮晶晶的。她忽然想起陈叔说过的一句话——“书脊巷里修书的人,修的从来不只是书。修的是念想,是牵挂,是那些散了又聚的缘分。”

    她以前不信。现在信了。

    那天晚上她回到工作室,把沈砚舟送的那本《花间集》摊在工作台上。最后一页那行铅笔字还在,幼稚的笔迹,反复涂改的痕迹。她从工具的路盒里取出一块软橡皮,把那些涂改的痕迹一点一点擦掉,然后拿起铅笔,在那行字的下面,认认真真地写了一行新的。

    “我也是。一直。”

    写完她把书合上,放回书架。书架上那册清代食谱翻开着,停在“百合莲子羹”那一页。她伸手摸了摸那页纸,纸面温润,像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的旧时光。

    窗外书脊巷灯亮了,昏黄的光从老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洒在青石板路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暖。她关了灯,锁上门,踩着那片光往巷口走。巷口的老槐树底下,沈砚舟的车已经停在那里了。车灯没开,但他坐在驾驶座上,低头翻着卷宗,像一尊安静的雕像。

    她走过去,敲了敲车窗。他抬起头,把车门打开。

    “回家吧。”她说。

    沈砚舟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他没有问“回哪个家”,只是发动了车子,等她在副驾驶坐好,系好安全带,然后缓缓驶入夜色。

    车里很安静。电台放着老歌,一个女声在唱“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就是和你一起慢慢变老”。沈砚舟伸手把音量调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你妈炖的汤好喝吗?”他忽然问。

    “好喝。”

    “下次我去,能不能喝到?”

    林微言偏头看他。路灯的光一段一段地从车窗外面掠过去,把他的侧脸照得明明暗暗。她看了很久,然后说:“那得看你表现。”

    沈砚舟嘴角弯了一下,很淡,淡得像夜空中最远的那颗星。但他笑了。

    车驶过江桥,江风从半开的窗缝里灌进来,带着水汽和城市的灯火味。林微言把那本《花间集》抱在怀里,靠着椅背闭上眼。书页里夹着的那一行字,像一颗小小的星子,落在旧书脊上,安安静静地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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