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50章 砚台微温言声细 书脊巷深雨落轻 (第1/2页)
三月的镇江,雨是常客。
书脊巷的青石板路被连日雨水洗得发亮,缝隙里钻出细密的苔藓,踩上去像踏着一层薄绒。巷口那棵老槐树还没发芽,光秃秃的枝丫探过墙头,在雨雾里画着瘦硬的线条。林微言的工作室在巷子中段,一间临街的老屋改的,门楣上挂着块木匾,四个字——“微言斋”。字是陈叔写的,漆已经掉了大半,每年春天陈叔都说要重描一遍,每年都忘。
此刻她正伏在工作台上,面前摊着一本清中期的手抄本,纸页脆得像秋天的落叶。她左手压着竹起子,右手捏着镊子,正一片一片地揭起书脊上残存的旧衬纸。空气里有面粉浆糊的淡香,混着樟木柜子的气味,和窗外雨水的潮意搅在一起。
手机响了。
林微言没抬头,手也没停。镊子夹着一小片衬纸,轻轻撕下,放在旁边的白瓷碟里。手机响到第五声,她终于叹了口气,放下工具,摘了手套。
“陈叔,我说了不——”她看了眼屏幕,顿住了。
是一条微信,沈砚舟发来的。照片里是一本摊开的旧书,封面已经脱落,但扉页上有一行钢笔字迹:“赠予微言,岁岁平安。砚舟,某年某月。”那行字是她写的。五年前。送给他的生日礼物。书是《花间集》,她在潘家园淘了三个月才找到的版本,封面上有前人批注,她拿回来重新修过,换了书脊,补了虫洞,又在扉页上写了那行字。
她以为那本书早就丢了。或者说,她以为他早就丢了。
微信底下跟着一行消息:“书找到的时候已经这样了。能修吗?”
林微言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那行字她记得很清楚,当时用的是蘸水笔,墨水是陈叔送的一小瓶松烟墨,写到“岁岁平安”的“平”字时,笔尖在“安”字最后一横上洇开一个小墨点。照片上,那个小墨点还在。
“能修。”她回了两个字。
“什么时候?”
“看情况。很严重的话,两个月。”
“好。不急。”
他把书留下了。只留下了书。人没来。林微言盯着聊天界面看了十秒,然后锁了屏。她重新戴上手套,拿起镊子,低头继续揭衬纸。手指却比刚才慢了,慢了很多。镊子尖挑起一小片纸屑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一些东西。想起五年前那个雨天,她在图书馆整理古籍,他来接她,站在书架间等了一个小时,一句话没催。想起他第一次翻她修复的古籍时的小心翼翼,手指不敢碰纸面,只敢捏着书脊边缘。想起他后来学会了,手指怎么放,力道怎么用,翻页的时候怎么用指腹托着。
他把她的习惯全学去了。然后又把那本《花间集》还回来。
林微言放下镊子,站起来,走到窗前。雨下大了。巷子里没有人,只有对面茶馆的灯亮着,暖黄的一小片,在雨雾里晕开。她看了很久,直到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周明宇。
“微言,晚上来我家吃饭吧。我妈炖了腌笃鲜,让我叫你。”
周明宇的声音永远是这样,不急不缓,像一剂温和的药。林微言握着手机,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砚舟把《花间集》送回来了。”她最后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送到你店里了?”
“嗯。拍照给我看的。”
“你打算修?”
“在修。”
又是一阵沉默。林微言听见电话那头有锅铲碰撞的声音,周明宇的妈妈在远处喊着什么。
“那——”周明宇的声音还是温和的,“晚上来不来?腌笃鲜炖了一下午。”
“来。”
她挂了电话,重新坐回工作台。下午的光线暗了,她拧亮台灯,灯光落在《花间集》的照片上。那行钢笔字在光下格外清晰。她拿镊子继续揭衬纸,一片,两片,三片。动作恢复到正常速度。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手是稳的。心也是稳的。
沈砚舟把书送来的第三天,林微言在工作室门口发现了一个纸袋。
纸袋放在门槛里面,不是门外,说明是趁她不在的时候推进去的。袋口折了两折,上面的字条被雨打湿了一半,但字迹认得出来——“昨夜下雨,巷口老张的油纸伞铺关门了,你上次那把伞骨断了两根。这把先用。”
袋子里是一把旧伞。木质伞柄,十六根竹骨,伞面是手工棉纸,刷了好几层桐油,颜色深褐,泛着暗光。伞柄上刻了一个小小的“沈”字,刀痕很深,但边缘圆润,是刻完之后又拿砂纸磨过的。
林微言把伞撑开。伞面有一小块补丁,针脚细密整齐,补的是同样的桐油纸。她认得这种补法,是古籍修复里“补破”的技法。她教过沈砚舟。五年前教的。他居然还记得。
她合上伞,把它靠在门后的伞架旁边。没给他发消息。但那天下午,她把《花间集》的修复方案发过去了。方案分三个阶段,第一阶段清理和补破,需要两周;第二阶段托裱和装订,需要三周;第三阶段压平和养护,需要一周。总计六周。比之前说的两个月短了一些。
沈砚舟的回复只有一个字:“好。”
然后隔了半小时,又来一条:“补破的纸,用安徽泾县的宣纸可以吗?我手头有。”
林微言盯着那条消息,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几乎不可见。她回:“泾县宣纸分很多种。你手里的是什么年份、什么帘纹、什么厚度?”
那边沉默了十分钟。然后发来一张照片——一摞宣纸,旁边放了一把尺子。尺子量的是纸样,3.5丝厚,帘纹每厘米七道,年份从纸色看至少二十年以上。
林微言看着那张照片,忽然想起一件事。五年前,沈砚舟陪她去泾县选纸。那是他们在一起的最后一个秋天。他开了四个小时的车,在山路上绕来绕去,到了泾县一个偏远的小村子。纸坊的老师傅带他们看纸浆池、抄纸帘、焙纸墙。沈砚舟全程没怎么说话,只是跟着她,看她选纸,看她摸纸纹,看她把纸样对着光看纤维分布。后来他买了两刀。一刀给了她,一刀自己留着。
她一直以为他买纸是为了她。原来他自己也留着。
林微言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抽出一个樟木盒子。盒子里是她珍藏的纸样,其中有一摞就是那年在泾县买的。她拿出一张,对着台灯照了一下,纸的纹理和照片上那张一模一样。二十年以上的宣纸,帘纹每厘米七道。同一批纸。
她回到桌前,给沈砚舟回了一条消息:“可以。就用你手里的。别裁,整张带过来。”
“什么时候?”
“明天下午。我要看纸的保存状态。”
“好。”
第二天下午,沈砚舟来了。
林微言听见敲门声的时候正在给《花间集》做最后一片衬纸的揭取。她说了声“进”,没抬头。门开了,脚步很轻,然后是一阵安静。她知道他站在门口,没往里走。五年前他就这样,每次来工作室,都在门口站一会儿,等她抬头。他说“你的地方,我不乱走”。
“放工作台左边。”林微言说,手里的镊子没停。
脚步声移到工作台左边。纸摞被放在台面上,发出轻轻的沙沙声。然后脚步又退回去了。退到门口的位置。林微言终于抬起头。
沈砚舟站在门边,穿着一件深蓝色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他的头发比上次见面时长了一些,鬓角有了几根白的。三十岁的人,白头发。林微言的目光在他鬓角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纸在袋子里。”沈砚舟说。
“我知道。看到了。”
“还有一样东西。”
他把文件袋递过来。林微言接过,打开,里面是一份协议。顾氏集团和沈砚舟个人之间的合作备忘录,日期是五年前。协议内容很简单——顾氏出资五百万,用于沈父的医疗费用;沈砚舟以个人名义为顾氏提供为期三年的法律服务,不得中途解约。协议最后一页附着一份手写的补充条款,只有一行字:“乙方在服务期间不得与甲方指定的商业竞争对手发生任何私人关系。”甲方指定名单里,有林微言所在的文化遗产保护机构。
林微言看着那行字,手微微收紧。纸页在她指尖发出极轻的声响。
“这就是当年的‘苦衷’?”她问,声音很平。
“是。”
“为什么不告诉我?”
沈砚舟沉默了一会儿。工作室里只有雨声和台灯电流的轻微嗡鸣。
“那时候我爸在ICU。一天一万二。顾氏给的钱是救命钱。但条件是——”他停了一下,“我不能告诉你。因为顾晓曼的父亲认为,如果我把这件事告诉你,你可能会想办法帮我凑钱。那样的话,顾氏的控制力就弱了。”
林微言看着协议上“不得与甲方指定的商业竞争对手发生任何私人关系”那行字,忽然觉得好笑。她笑了一下,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所以你选择用最蠢的方式推开我。”
“是。”
“让我恨你。”
“是。”
“然后自己扛了五年。”
沈砚舟没有回答。林微言抬起头看他。他站在门口,背靠着门框,双手插在裤兜里,姿势很放松,但肩膀绷得很紧。他在紧张。林微言认得这个。五年前他在图书馆等她的时候就这样,手插兜,肩膀绷着,明明紧张得要命,脸上却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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