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13章 有些答案藏在旧书里 (第2/2页)
。”
林微言的呼吸停了一拍。
“明刻本?”
“没拍下来。”沈砚舟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一点自嘲,也有一点苦涩,“当时我父亲的医疗费已经压得我喘不过气了,我根本没有余力去买一本几万块的古籍。我在拍卖会上举了一次牌,然后就没有再举了。”
林微言不知道该说什么。那一年,他父亲病重,律所刚刚起步,顾氏的合作还在谈判阶段,他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甚至没有人知道他在扛。她也不知道。她只知道他忽然变了,变得冷淡、疏远、不可理喻。她以为他不爱她了,现在才知道,他只是没有力气再展示自己的脆弱。
“沈砚舟,”她轻声说,“你从来没有跟我说过这些。”
“那个时候我不想让你担心。”他说,“后来我想说,可是已经没有机会了。”
阅览室里的暖气忽然响了一下,像是一个老人叹了口气。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积了雪的树枝上,亮得晃眼。
林微言把《花间集》合上,两只手放在封皮上,指尖轻轻摩挲着书脊上那道新换的线。这道线是她昨天缝上去的,用的是桑皮纸捻成的那种老式线,捻线的力道比五年前更均匀了,但针脚还是那个针脚——入针三分,出针两分,留一分余地在书脊上。这是师傅教她的,说书脊是书的命脉,不能缝得太死,要给纸页留一点呼吸的空间。
她忽然觉得,人和书其实是一样的。书脊太紧,翻几次就会裂;书脊太松,纸页就会散。不高不低,不紧不松,给彼此留一点余地,才能经得住反复翻阅。
“沈砚舟,”她把书放下,转过头看着他,认真地说,“那本明刻本的《花间集》,如果以后还能遇到,我们一起拍。”
沈砚舟的眼神晃了一下。那是一种很细微的晃动,像烛火被风拂过一瞬,然后又稳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那个点头的动作很轻,但林微言看到了他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指节握得发白,像是在用尽全力控制着什么。
她把自己的手伸过去,覆在他的手背上。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碰他。重逢以来,所有的触碰都是他先伸的手——咖啡馆里递旧书,楼梯上扶住她,医院走廊里按住她发抖的肩膀。她从来没有主动碰过他,因为她不知道跨过那道坎之后,是会掉进深渊,还是会踏上平地。但现在她知道了。他的手背是温热的,指节很硬,但皮肤底下有一种说不出的柔软,像是被风吹了很久的岩石,表面粗粝,里面藏着温度。
沈砚舟低头看着她的手,看了很久,然后把另一只手覆上来,轻轻地把她的手包在掌心。他的手掌很大,能完全裹住她的手。他的手心微微出汗,有一点潮,贴在皮肤上暖暖的。
“微言。”他叫她,声音里有某种她从未听过的东西,像是一个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终于看见了水源。
“嗯。”
“谢谢你。”
林微言没有问他谢什么。她知道他在谢什么——谢她愿意听,谢她愿意信,谢她在所有证据都指向他是一个薄情的人的时候,依然选择坐在这张桌子前,翻开这本书,听他讲完那些他没有机会讲出口的话。
图书馆的闭馆铃声响了,柔和而悠长,在空荡荡的阅览室里回荡。两个人同时松开手,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林微言把《花间集》装进随身的布袋里,沈砚舟把那本厚厚的法律文献放回书架,把贴满便签的笔记本塞进公文包。
走出阅览室的时候,林微言忽然想起一件事,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张靠窗的桌子。那张桌子还和五年前一模一样,木头桌面上有无数道细小的划痕,有些是看书的人不小心留下的,有些是岁月自己刻上去的。靠窗那一角有一道特别深的痕迹,歪歪扭扭,像是有人用钥匙尖划的。
那是一行字。
上面写的是:S&L,二零一八年春。
沈砚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显然也看到了那行字。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耳根处泛起了一层极淡的红——这种反应林微言太熟悉了,他只有在极度不好意思的时候,耳朵才会红。
“这个是你刻的?”林微言的声音里带上了笑意。
“年轻不懂事。”沈砚舟干巴巴地解释了一句,然后把目光移开了。
“沈大律师在图书馆的桌子上刻字,破坏公物。如果被你们律所的人知道了,你的专业形象会崩塌的。”
“这个案子过了五年的追溯期,不予追究。”他的嘴角微微上扬,推开阅览室的门,外面的冷风一下子灌进来,吹得走廊里的窗帘猎猎作响。
林微言低头笑了一下,把围巾拉紧,跟着他走出了图书馆。雪已经停了,地上的积雪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通往校门口的那条梧桐路上,路灯刚好亮起来,橙黄色的灯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一片温暖的光晕。
他们并肩走在梧桐树下,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远处隐隐约约传来校园广播的声音,放的是林微言上大学时常听的那首老歌。
林微言的布袋里装着那本《花间集》。书脊上的新线在路灯下微微反光,像一根细小的金丝,把那本旧书里所有的遗憾和等待,一页一页地缝在了一起。
她忽然想,也许每一本旧书都有它的命。有些书会被遗忘在角落里,被灰尘和虫子慢慢吃掉;有些书会遇到一个愿意修它的人,把断裂的书脊重新接上,把褶皱的书页一页一页抚平。然后,它会重新回到书架上,等待下一个人来翻开它。
人和书一样,经得起修复的,才算真正被爱过。
走了大概半条梧桐路,沈砚舟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刮得有些散:“我听说你最近在修一本很重要的古籍。”
“嗯,清代的一个抄本,虫蛀得很严重。有一半的字迹已经看不清了。”
“需要我帮忙吗?”
林微言看了他一眼,有些好奇地问:“你会修书?”
“不会。但我可以帮你查一些资料。清代的法律文书、契约、判词,这部分我在行。有些古籍里涉及的法律术语,外行人不容易看懂,我可以给你做注。”
林微言想了想,点了点头。那本清代抄本里确实有一些关于田产纠纷的记录,里面涉及很多她看不懂的法律术语。她本来打算等修完正文再去请教专家,现在看来,专家就走在身边,还不用排队预约。
路灯下,她的影子和他的影子缠在一起,被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了梧桐路的尽头。她的心里忽然很平静,不是那种一切都解决了的平静——还有很多事没有解决,还有很多话没有说,还有很多旧伤没有完全愈合。但此刻走在这条雪后的梧桐路上,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她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他们正在一点一点地,把五年前的时光捡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