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50章 人间烟火最抚凡人心 (第1/2页)
毕克定回到地球那天,沪上下着细雨。
天枢号泊在月球背面的基地,他换乘小型穿梭机降落在东海的一座人工岛上。岛是去年填海造出来的,地图上还没有名字,卫星照片上只是一个白色的小点。岛上建着三座银色的穹顶建筑,最高的那座顶部插着一面旗帜——蓝色的星球,银色的环带,地球联盟商会的标志。
从穿梭机舷窗往下看,人工岛的跑道被雨水淋得发亮,像一条灰色的、镶着灯珠的细带子。毕克定解开安全带,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在星际航行了半个月的腰。笑媚娟坐在他后排,正在合上笔记本电脑。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头发扎成低马尾,耳朵上别着一枚小小的银色耳钉,形状是土星环。那是天枢号上的工程师用飞船外壳的边角料打磨的,粗糙,但别致。
“到了。”毕克定说。
“嗯。”笑媚娟收起电脑,站起来,拎起自己的包。她经过他身边的时候看了一眼他的衬衫领口——歪了。她伸手帮他理了理,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很多次。可毕克定记得很清楚,这是她第一次帮他整理领口。
“领子歪了。”她说完就往前走,没看他的表情。
毕克定跟在后面下了穿梭机。人工岛上的风很大,夹着雨丝和海水的咸味。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地球的空气。潮湿的、温热的、带着泥土和海洋气息的。跟飞船里循环系统净化过的空气完全不同。他站在跑道上,淋着雨,忽然觉得脚底下的地面好沉。那种沉,让人踏实。
迎接的人不多。岛上的工作人员站成两排,鼓掌,表情严肃。领头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短发,干练,穿着深灰色的套装。她走上前来,向毕克定点了点头。
“会长。欢迎回家。”
毕克定点了点头。“影呢?”
“在医疗舱。伤势稳定了,可以移动。按照您的指示,没有限制他的行动,只是有人跟着。”
“好。带我去见他。”
医疗舱在最大的那座穹顶建筑的地下二层。走廊很安静,墙壁是浅蓝色的,地板铺着防滑橡胶。毕克定走在前面,笑媚娟跟在旁边,两个人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轻轻回响。走到走廊尽头,一扇白色的门前,那个短发女人停下来。
“会长。他就在里面。我们查过了,他身上没有武器,也没有任何通讯设备。”
毕克定推开门。
医疗舱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子开向海面,灰色的天光从窗外漏进来。影坐在床上,背靠着墙,受伤的右臂用绷带吊在胸前。他的银发乱蓬蓬的,脸上的鹰钩鼻更显突兀,眼窝深陷,黑眼圈很重。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那种亮,是一种活了三十年、忽然发现自己活错了的人才有的亮。
他看见毕克定进来,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毕克定在椅子上坐下。笑媚娟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但也没有离开。她靠在门框上,双臂抱胸,目光平静。
“影。”毕克定开口,“医疗条件有限。等你伤好了,我送你去沪上的医院。”
影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吊在胸前的右臂。
“你父亲。”他的声音很哑,“当年也跟我说过这句话。”
“什么话?”
“他说——‘等你伤好了,我送你去沪上的医院’。三十年前,在昆仑山的一个山洞里。我被我父亲的仇家追杀,受了重伤。你父亲救了我。他背着我走了三天三夜,走出雪山。然后他说了这句话。”
毕克定沉默着。
“后来我伤好了。他带我去了沪上。他请我吃了一碗面。阳春面。我记得很清楚,三毛钱一碗,汤是清的,面是白的,上面飘着几粒葱花。我从来没吃过那么好吃的东西。我跟他说,等我以后有钱了,请他吃最好的馆子。他笑了。他说——‘不用。你记住这碗面的味道就行。人不管走到哪一步,别忘了这碗面的味道。’”
影抬起头。他的眼眶红了。可没有掉泪。
“我忘了。三十年,我忘了那碗面的味道。”
毕克定站起来。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灰色的海面。雨还在下,海面上起了一层薄雾。远处有海鸥在飞,白色的翅膀划开雾气,又合拢。
“那碗面在哪儿吃的?”
“城隍庙旁边。一家很小的店。后来拆了。”
“我请你吃。”毕克定转过身,“我知道城隍庙旁边还有一家。味道应该差不多。”
影看着他。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第二天上午,毕克定带着影去了城隍庙。
没有车队,没有保镖,没有清场。毕克定穿了一件普通的深色夹克,拉链拉到脖子。影换了一身干净的便服,右臂还吊着,但能自己走路。笑媚娟也跟着,走在一旁,手里拿着一把伞。三个人像三个普通游客,混在外地来沪上旅游的人群里。
城隍庙旁边的小面馆还在。门面不大,里面摆了七八张桌子,墙上贴着红纸的价目表,最便宜的阳春面八块钱一碗。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围着油腻的围裙,正在灶台前下面。看见他们进来,吆喝了一声:“三位?里面坐。”
毕克定找了靠窗的桌子。三个人坐下。他点了三碗阳春面,没有点别的。
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汤是清的,面是白的,上面飘着几粒葱花。影看着那碗面,很久没有动筷子。他的手在抖。受伤的右臂吊着,左手搁在桌面上,手指微微蜷着。
“吃吧。”毕克定说。
影拿起筷子。他夹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嚼了一下。然后又一下。然后他放下筷子,低下头,双手捂住了脸。他的肩膀在抖。没有声音。可他的手指缝间渗出了泪水,一颗一颗,砸在桌面上。
毕克定没有劝他。他低头吃自己的面。面很烫,汤很鲜,葱花切得很细。他想起小时候,父亲也带他吃过一次面。在老家的小镇上,父亲骑着自行车,他坐在前杠上。那时候父亲很年轻,头发很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后来父亲走了,再也没有回来。他从来不知道父亲去了哪里,做了什么。直到神启卷轴出现在他面前,直到影在星际通讯里说出那段话——他才隐约拼凑出父亲最后的岁月。
“你父亲。”影的声音从掌心里闷闷地传出来,“最后那几天,跟我父亲在昆仑山。他们吵了一架。然后你父亲一个人走了。他说他要回沪上。他说他儿子还在沪上等他。”
毕克定的筷子停住了。
“他走到半路,遇到了我父亲的仇家。那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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