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章外148章父亲的信 (第2/2页)
边角有些卷。她抽出第一封,展开,念了一段。
“望秋,今天投资人撤资了。我没跟任何人说。晚上回家看见你在厨房炒菜,围裙上溅了油点子,你一边炒一边骂锅不好用。我站在门口看了你很久。我想,只要还能看见你骂锅的样子,天就塌不下来。”
苏砚念完,把信纸折好,放在墓碑前的石台上。她又抽出第二封。
“望秋,今天签了一个大单。所有人都很高兴,说苏总厉害。我也笑了。可晚上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我想的全是你做的西红柿鸡蛋面。你做的面其实一般,鸡蛋老是炒老,西红柿切得大小不一。可我就是想。”
第三封。
“望秋,我今天看见街边有个老头卖糖葫芦。你以前最爱吃糖葫芦。我买了一根,站在路边吃完了。酸得我牙疼。可你不在,没人骂我老不正经了。”
苏砚一封一封地念,声音越来越低。陆时衍站在她身后,听着那些信里的字一句句落在风里,落在石碑上,落在两个名字中间那行“携手此生,风雨同渡”的刻痕里。
念到第七封的时候,苏砚的声音停住了。她低头看着信纸,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没有声音,就是一滴一滴地砸在信纸上,把上面的字洇开,墨迹晕成一团一团的。
陆时衍走上前,蹲在她旁边。他没有搂她,没有拍她,只是从她手里把那张信纸轻轻抽出来,折好,放回铁盒子里。然后他把盒子合上,放在碑前,从兜里掏出打火机。
“烧吗?”
苏砚点了点头。
陆时衍打了三次火才点着。信纸干燥,很快烧起来,火苗是橘红色的,在正午的阳光下几乎看不见颜色。纸灰升上去,被风卷着往河的方向飘。有一片灰落在苏砚的肩膀上,她没有掸掉。
苏砚看着最后一点火苗熄灭,石台上只剩下一小撮黑色的灰烬。她伸手把灰拢了拢,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陆时衍。”
“嗯。”
“我爸信里写的那些害怕——你有过吗?”
陆时衍想了想。“有。”
“什么时候?”
“你中刀那次。”他说得很平淡,“你扑过来护我,刀划在你胳膊上,血滴在我衬衫上。那一刻,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如果我早点把导师的证据交出去,你是不是就不会中这一刀。”
苏砚转过身看他。
“我后来想明白了。”陆时衍看着墓碑上苏远山的名字,“害怕这种东西,不会因为你强就消失。你越在意什么,就越怕失去什么。你爸怕失去你妈,所以他在信里写那些不敢当面说的话。我怕失去你,所以在那天之后每天接你下班,哪怕你说我烦。”
苏砚的嘴角抽了一下。“你也知道你烦。”
“知道。但我不打算改。”
苏砚没再说话。她走到墓碑前,弯腰,用手掌最后一次擦了擦碑上的灰。然后她把那束雏菊摆正,退后两步,看着碑上父母的名字。
“妈,爸。”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稳,“信我烧给你们了。铁盒子我带回去,放在书房。以后我想你们的时候,就拿出来看看。虽然信没了,但盒子在。”
风忽然大起来,把石台上的纸灰全部卷走了。灰烬在空中散成细密的黑点,像一群极小的鸟,朝着河面的方向飞去。阳光照在那些黑点上,给它们镶了一层金边。
苏砚看着那些灰烬飞远,忽然说了一句话。
“我爸在信里写,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是没有亲口跟我妈说过‘我爱你’。”
陆时衍看着她。
“他说他写了那么多次,可每次站在我妈面前,话到嘴边就变成了‘今天吃什么’。”
苏砚转过头,看着陆时衍。她的眼睛还是红的,但已经没有泪了。眼神很亮,亮得像是把心里那些陈年的灰尘一股脑全翻出来晒了太阳。
“陆时衍。”
“嗯。”
“今天吃什么?”
陆时衍愣了一秒。然后他笑了。
“酸辣粉。”
“你确定?我做的。”
“你出师了。当庭胜诉的那种。”
苏砚抬起下巴,嘴角翘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那种弧度,熟悉她的人都知道,是苏砚版的笑容——吝啬,但真实。
“行。”她转身往山下走,“回去我做。你在旁边看着。”
“好。”
“别偷吃粉条。”
“我尽量。”
“陆时衍。”
“嗯。”
“谢谢你陪我来看他们。”
陆时衍走在她旁边,两个人的影子被正午的太阳压在脚下,短短的,挨得很近。他没有说“不客气”,也没有说“应该的”。他只是伸出手,把她被风吹乱的头发拨到耳后。
“下次来的时候,带两碗酸辣粉。”
“给我爸妈?”
“嗯。你爸信里写了,他梦见开面馆。让他尝尝你的手艺,看看能不能在那边也开一家。”
苏砚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她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轻了些。风从河面吹过来,带着水汽和青草的味道。她走了几步,忽然开口。
“陆时衍。”
“你今天话很多。”
“嗯。可能是因为我爸那些信。他把一辈子没说的话都写下来了。我觉得我可能也有点——”
“有点什么?”
苏砚没回答。她加快脚步往山下走,背影在阳光里显得又倔又直。陆时衍跟在后面,嘴角弯了弯。他知道她想说什么。但他说过,有些事不需要完美。能吃,就是满分。
苏砚走了十几步,忽然停住。她没有回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陆时衍。我爱你。”
然后她继续走,步子更快了,像后面有鬼追。
陆时衍站在原地,看着她一路走远,走到车旁边,拉开车门坐进去,砰地一声关上门。他低头笑了笑,慢慢往山下走。阳光真好。风真好。碑上那两个名字真好。苏远山和陈望秋。携手此生,风雨同渡。
他和苏砚才刚开始渡。
但他不急。日子还长。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