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2章 颁奖词里的弦外之音 (第1/2页)
颁奖典礼的灯光打得很好。
好到什么程度呢——苏砚站在舞台侧面候场的时候,看见那束追光打在舞台正中央的亚克力讲台上,折射出一圈一圈的光晕,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里荡开的波纹。她盯着那片光看了三秒钟,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这灯光比她公司发布会的灯光强了不止一个档次。回头得问问主办方用的哪家灯光团队,明年新品发布的时候挖过来。
这个念头刚落地,她自己就笑了。
站在旁边的陆时衍看见她笑,偏过头来:“笑什么?”
“笑我自己。”苏砚整了整袖口,她今天穿了件藏青色的西装裙,剪裁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在领口别了一枚银色的芯片造型胸针——那是她公司第一代AI芯片的微缩模型,“马上要上台领奖了,不想获奖感言,想的居然是这灯光不错,回头挖人家团队。”
“这说明你是一个优秀的资本家。”陆时衍也笑了,“时刻不忘生产资料。”
“你这话说的,好像你不是资本家似的。”苏砚斜了他一眼,“陆大律师的律所上季度营收排进全国前十了吧?要不要我把榜单翻出来给你看看?”
“那不一样。我是提供法律服务的,属于劳动人民。”
“劳动人民穿三万块一套的西装?”
“攒了大半年工资买的。”
“你上个月也是这么说的。”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拌着嘴,旁边的礼仪小姐忍不住抿嘴笑了。她认得这两个人——科技版的苏砚和法律版的陆时衍,最近半年霸占了商业杂志和法制期刊封面的人物。网上有个说法,管他们叫“最会打官司的CP”。这个说法传到苏砚耳朵里的时候,她正在办公室加班改代码,助理小心翼翼地把热搜截图发给她,她看了一眼,回了三个字:“挺准的。”助理追着问哪里准,她没再回。
此刻站在追光边缘,苏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写过代码,拆过服务器,签过融资协议,也在一片漆黑的医院走廊里握过陆时衍的手。那是大半年前的事了,终极庭审那天,导师指使的杀手冲进法庭,她扑过去挡在陆时衍面前,子弹擦过肩膀,血把陆时衍的衬衫袖子染红了一大片。后来陆时衍在医院的陪护床上坐了整整一夜,天亮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苏砚,你这个人,连挡子弹都要抢在前面。”她当时肩膀上的伤口还在疼,但听到这句话,心里有个地方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是疼,是一种比疼更深的、更久的东西。就像小时候摔倒了膝盖破了皮,她爹把她抱起来往诊所跑,跑得呼哧呼哧的,她趴在爹的肩膀上,膝盖很疼,但心里很踏实。
“你又在想什么?”陆时衍的声音把她拉了回来。
“想我爸。”苏砚说。
陆时衍没有追问。他认识苏砚这么久了,知道她提起父亲的时候,不能追问。追问了她就会把话题岔开,用工作、用数据、用下一个季度的战略规划把心里的口子糊起来。她糊口子的手法很熟练,练了二十年,比她的代码写得还好。但最近半年,她不太糊了。不是因为糊不住了,是因为有人站在她旁边,让她觉得那道口子开着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开着就开着吧,风能吹进来,光也能。
“苏总,陆律师,准备上台了。”工作人员过来提醒。
苏砚深吸一口气,把那枚银色芯片胸针正了正。陆时衍伸出手,她把手放在他掌心里,两个人并肩走进那束追光。
掌声从台下涌上来,像潮水一样。苏砚眯了眯眼睛,台下太亮了,看不清人脸,只能看见一片模糊的轮廓,西装和礼服交织在一起,觥筹交错后的酒杯还冒着细密的泡沫。她走到讲台前,陆时衍站在她右手边,比她落后半步。
这是他们两个的默契——台上台下,她主攻,他压阵。
“感谢组委会。”苏砚开口了,声音通过音响传遍整个宴会厅,“也感谢我的团队。我站在这里,是因为他们在我身后。”
标准的开场白。台下响起礼貌的掌声。
“但是今天我不想说太多感谢的话。”苏砚顿了顿,话锋一转,“感谢的话网上到处都是,搜我的名字,第一条就是上个月我接受采访的时候感谢投资人的通稿。你们要是想听那个,现在就可以打开手机搜一搜,我就不念了。”
台下愣了一下,然后有人笑了。笑声是会传染的,先是两三声,然后是一小片,最后整个宴会厅都在笑。坐在前排的几位行业大佬也在笑,有人摇头,有人跟旁边的人交换了一个“这女人真够劲”的眼神。陆时衍站在她身后,嘴角微微翘着。他就知道她不会老老实实念获奖感言。苏砚这个人,你让她念稿子她会死——不是真的死,是她的创造力会死。她的创造力一死,她整个人就蔫了,像一盆忘了浇水的绿萝。反过来,你不给她稿子,让她自由发挥,她就能在台上站一个小时,把台下的人说得又哭又笑又想给她投资。她最值钱的本事不是写代码,是这股子天马行空的劲儿。
“我今天站在这儿,”苏砚的声音沉淀下来,那种随意的、调侃的语调慢慢收拢,“其实想讲一个人的故事。”
台下安静了。真正的安静,不是那种礼貌的肃静,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勾住了的、屏住呼吸的安静。像有人在黑暗里划了一根火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一点微弱的光上。
“三十年前,成都有个做软件的小公司。老板三十出头,戴眼镜,说话慢吞吞的,不像个生意人,像个教书先生。他开发了一套工业控制软件,那套软件在今天看来可能连入门级都算不上,但在当年,是西南地区头一份。公司最红火的时候,手底下有四十多号员工,办公室在春熙路旁边一栋老楼的四层,楼下卖担担面,每到中午,整栋楼都是红油的香味。”
苏砚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但陆时衍知道她在讲谁。她讲的是她爹苏远舟。苏砚很少跟人讲她爹的事,不是不想讲,是讲不了。每次提到她爹,她都会说到一半忽然停住,然后换一个话题。但今天没有。今天她的声音很稳,稳得像是踩在自己家的地板上。
“后来这家公司破产了。不是经营不善,不是技术落后,是被人设局坑了。一个从上海来的大资本,联合一个懂法律的人,做了一个局。那个懂法律的人,是行业里德高望重的前辈,带了一大批学生,很多人现在还在这个行业里。他亲手设计了一份合同,合同里的陷阱藏得比玫瑰花底下的蛇还深。小老板当时不懂,签了。签完以后,公司就没了。”
苏砚停了大概三秒钟。那三秒里,宴会厅里安静得能听见隔壁厅传来的隐隐约约的音乐声,是哪桌客人过生日,在放生日快乐歌。
“小老板后来带着女儿搬了家。从成都搬到了重庆,从重庆搬到了贵阳,最后在贵阳郊区一个老小区里落了脚。他在小区门口开了个修电脑的小店,一天挣几十块钱,够交房租,够给女儿交学费,有时候还能剩下点钱带女儿去吃一碗肠旺面。加两份肥肠,女儿爱吃。有一回女儿问他,爸,你怎么不开公司了?他想了想说——开公司太难了,爸爸脑子笨。”
台下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不是叹息,是那种心疼到嗓子眼儿发紧的时候不自觉发出的声音。
“今天这个小老板没有来。”苏砚抬起头,灯光的反光在她眼睛里一闪一闪的,分不清是灯光还是别的什么。“他要是来了,看见他女儿站在这个台上,应该会挺高兴的。他这个人,一辈子没什么大出息,最大的成就就是养了个女儿。女儿考第一他要跟修电脑的顾客说三遍,女儿拿了奖学金他能高兴得炒菜多放一勺油。”
她停了停。
“但他不知道的是——他女儿从很小很小的时候就记住了那家公司的名字,记住了那个资本的名字,也记住了那个懂法律的人的名字。记了二十年。”
台下的空气像是被冻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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