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99章 基隆港的黎明 (第2/2页)
“没死。据说被押在军情局看守所,等金门那边的事情结束后再审。”青松顿了顿,“但魏正宏对外宣称他已经死了,这是心理战。他想让你以为江一苇没了,自己乱了阵脚。”
林默涵转过身,看着青松。这个码头工人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把火。
“你确定?”
“我叔公的渔船在基隆港外围打鱼的时候,看到军情局的船往看守所方向送过人。时间对得上。”
林默涵点了点头。他走到桌边坐下,把右手掌摊开。白布上渗出了一点血迹,但他没在意。他看着掌心那三道划痕,忽然想起一件事。
“青松。”
“嗯?”
“老渔夫被捕之前,有没有留什么东西给你?”
青松愣了一下。他走到竹床边,掀开草席,从床板下面摸出一个小布包,巴掌大,用油纸裹着。他把它放在桌上,推过来。
林默涵打开油纸,里面是一枚铜章,圆形,正面刻着一只展翅的海燕,和那枚玉佩上的图案一模一样。铜章的边缘有磕碰的痕迹,像是被人攥在手里很久。
“他走之前给我的。说‘如果有人来接货,把这个给他’。”
林默涵把铜章翻过来。背面刻着一行极细的字,是刀尖划出来的——“风浪越大,鱼越贵”。
老渔夫的字。
他把铜章攥在手里,闭上眼睛。老渔夫在基隆港的舢板上跟他说这句话的样子还在眼前。那天海风很大,浪拍在船板上,老渔夫一边收网一边笑着说——“风浪越大,鱼越贵。做人也是一样,越难的时候越不能缩。”
“东西我收下了。”林默涵把铜章揣进怀里,和玉佩放在一起,“今晚十点,三号码头。你叔公的船叫什么?”
“顺天号。船身是深蓝色的,船头刻着妈祖像。”
“好。”
青松看了看表,站起来:“我去码头打点一下。你们在这里歇着,别出去。中午我让人送饭过来。”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苏曼卿。
“大姐,你这身打扮在基隆港太显眼了。码头工人身边的女人都穿粗布衫,没人穿旗袍。”
苏曼卿低头看了看自己。她穿着一件素色旗袍,外面罩了件旧外套,但旗袍的领子还是露在外面。她解开外套,把旗袍的领子翻进去,又用手拢了拢头发,用头巾扎紧。
“这样行吗?”
青松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棚屋里安静下来。炭炉上的鱼汤已经煮干了,锅底结了一层薄薄的焦痕。林默涵靠在竹床的床沿上,闭着眼。苏曼卿坐在桌边,从布包里掏出那包烟,抽了一根点上。烟雾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来,混着鱼汤的焦味和棚户区特有的潮湿气息。
“江一苇没死。”苏曼卿吐出一口烟,“你信?”
“信。”
“为什么?”
“魏正宏如果要杀他,不用这么大张旗鼓地宣传。他宣传,就是在吓唬人。吓唬我们,也吓唬其他潜伏的人。”林默涵睁开眼,“但他没想到——江一苇还有用。只要江一苇活着,我们就还有一条线。”
“你想救他?”
林默涵沉默了一会儿。
“想。但现在不行。先把情报送出去。其他的,等回来再说。”
苏曼卿抽完一根烟,摁灭了烟蒂,又点了一根。她很少连续抽烟,说明心里有事。林默涵看着她。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陈明月。”苏曼卿把烟夹在指间,没有抽,“你说你送完情报回来看她。但看完她之后呢?”
林默涵没有回答。
“你会被抓住的。”苏曼卿的声音很平,“魏正宏不是傻子。你在松山机场闹了那么一出,他已经知道你还在台北。他会把所有的出口都封死。你回来看陈明月,就是在自投罗网。”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去?”
“苏曼卿。”林默涵看着她,目光很平静,“你丈夫死的时候,你也在现场。你当时能跑,但你没跑。为什么?”
苏曼卿的手指微微一颤,烟灰落在桌上。
“因为我看见他中了枪,倒在地上。如果我不跑,两个人一起死。如果我跑了,至少还能把情报送出去。”她的声音很稳,“我跑了。但我的心留在了那里。”
“所以你懂。”林默涵说,“如果我不去看明月一眼,我的心也会留在那里。一个没有心的人,活着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苏曼卿沉默了很久。棚屋外面,巷子里的声音渐渐嘈杂起来——叫卖声、车铃声、孩子上学的打闹声。日光从木板缝隙里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条条细长的光带。
“那你得答应我一件事。”苏曼卿终于开口。
“你说。”
“看完她之后,不管发生什么,你都要活着回大陆。”她看着他,目光很硬,“老赵的命,老渔夫的命,江一苇的命,还有我丈夫的命——都压在你身上。你没有资格死。”
林默涵站起来。他走到她面前,伸出手。
“我答应你。”
苏曼卿看了看他的手,又看了看他的脸。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
她的手很凉,指尖有烟熏的味道。两人的手握在一起,停了三秒,然后松开。
“走吧。”苏曼卿把烟头掐灭,站起来整理了一下头巾,“去看你的青松把船安排得怎么样了。”
两人推开门,走进基隆港的晨光里。棚户区的巷子已经完全醒了,到处是人,到处是声音。卖鱼丸汤的阿婆推着小车经过,热汤的蒸汽混着鱼香,在阳光下白蒙蒙的一片。几个码头工人坐在路边吃早饭,碗里是白粥和咸鱼。他们看见林默涵和苏曼卿从青松的棚屋里出来,目光扫了一下,又低下头吃饭。
在基隆港,没人管你是谁。只要你不惹事,码头上就有你一口饭吃。
林默涵深吸一口气。海风从港口方向吹来,带着咸味和鱼腥味。远处,几艘货轮的烟囱冒着黑烟,汽笛声在晨风中低沉地响着。
他摸了摸怀里。玉佩和铜章都在。一个是他要活着回去的理由,一个是他不能死在这里的承诺。
“苏曼卿。”
“嗯。”
“等事情结束了,你回大陆吗?”
她想了想。
“回。我姐姐和我儿子在福州。”
“那我请你喝咖啡。大陆的咖啡。”
苏曼卿笑了。那笑容在晨光里很淡,但确实是笑。
“大陆的咖啡比不上明星咖啡馆。”
“那我就学。学煮咖啡。煮到你觉得比得上为止。”
她摇了摇头,没再说话,继续往码头方向走。
林默涵跟在后面。脚下的泥路渐渐变成了碎石路,碎石路渐渐变成了柏油路。基隆港越来越近,汽笛声越来越响。海风里的咸味越来越浓,浓到他几乎尝到了海水的味道。
今天晚上,十点。三号码头。顺天号。
他攥了攥拳头,把掌心的伤口攥得发疼。
疼,说明还活着。
活着,就还有路要走。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