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98章 地下室的月光 (第2/2页)
苏曼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塔台在跑道尽头,四层楼高,窗户都亮着灯。楼下停着两辆吉普车,车旁有人影晃动。
“怎么进去?”
“等江一苇的信号。”林默涵抬起手腕看了看表。十点四十分。如果江一苇的计划没变,二十分钟后他会从塔台侧门出来,以抽烟为名在门口站三分钟。那三分钟里,侧门的电子锁会被他从内部解除。
竹林里很安静。除了雨滴从竹叶上滑落的声音,就只有远处飞机引擎的轰鸣——一架C-47运输机正在跑道上滑行,尾灯在夜色中划出一道红色的弧线。
苏曼卿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女儿叫什么名字?”
林默涵愣了一下。
“晓棠。”他的声音有些涩,“林晓棠。她出生那天,院子里一树海棠开得正盛。我走的时候她刚会走路,摇摇晃晃的,追着我到门口。我蹲下来抱她,她揪着我的领子不松手。”
苏曼卿没有说话。
“我给她留了一张照片,”林默涵的声音很平,“是我和她妈的合影。背面写了三个字——‘等着我’。那年她两岁。”
“她现在应该六岁了。”苏曼卿说。
“六岁半。”林默涵顿了顿,“该上小学了。她妈来信说,她成绩很好,算术总是考第一。她不知道我在哪里,只问她妈——‘爸爸是不是在很远的地方工作’。”
苏曼卿沉默了一会儿。
“我儿子今年也六岁。”她的声音很轻,“我走的时候把他留给我姐姐了。他不知道我是干什么的,每次我回去看他,他都问我——‘妈妈,你什么时候带我去找爸爸’。”
林默涵转头看着她。月光下,苏曼卿的侧脸很平静,像一面没有风的水。可她攥着枪柄的手指关节发白。
“等这件事结束,”林默涵说,“你回去看他。”
“你呢?”
“我回去看晓棠。”
“那你得先活着出去。”
“我知道。”
竹林外面,塔台侧门开了。一道人影走出来,站在门口的灯下,点了一根烟。火光在黑暗中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江一苇。
林默涵的心跳加速了。他握了握掌心那枚玉佩,玉佩已经被体温捂热了,温润如活物。他转头看了苏曼卿一眼。她点了点头,拉上了头巾,遮住半张脸。
“走。”
两人从竹林里窜出,贴着围墙根往塔台方向移动。探照灯的光柱扫过来时,他们伏在排水沟里,泥水浸透了膝盖。光柱移开后,继续跑。五十米,三十米,二十米。塔台的侧门就在面前,江一苇的烟头在黑暗中明灭不定。
距离十米的时候,江一苇扔了烟头,转身往门里走。侧门没有关。
林默涵和苏曼卿闪身而入。
门里是一条狭窄的走廊,通向塔台一楼的配电间。江一苇站在走廊尽头,穿着一身整齐的军装,手里攥着一串钥匙。他的脸色很白,额头上全是汗,但眼神很稳。
“三楼保密室。”他压低声音,把钥匙递给林默涵,“四把钥匙,开四道门。最后一道是密码锁,密码是——你女儿生日。”
林默涵接过钥匙。江一苇又说:“魏正宏明天一早会来机场。他在机场安排了专机,准备去金门督战。台风计划的第一阶段后天凌晨启动。”
“具体方案?”
“在保密室的保险柜里。蓝色文件夹。”江一苇停了停,“我只有五分钟。你们进去之后,从塔台后面的消防梯下去。消防梯通到围墙外面,那边的巡逻岗十一点换班,有七分钟空档。”
苏曼卿看着他:“你呢?”
江一苇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一张旧照片上的印记。
“我妻子和孩子已经到香港了。”他说,“我没有牵挂。”
林默涵看着他,忽然伸出手。江一苇愣了一下,然后也伸出手。两只手在昏暗的走廊里握了一下,很快松开。
“保重。”林默涵说。
“你也是。”江一苇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走,军靴敲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告诉大陆——台湾的春天也会开花。”
然后他走了,消失在走廊尽头。
林默涵攥着钥匙,转身往楼梯口跑。苏曼卿跟在后面。两人上了三楼,走廊里没有人。保密室在走廊尽头,铁门漆成深绿色,门上四个锁孔排成一列。
他插入第一把钥匙,转开。第二把,第三把。第四把钥匙转到位的时候,门锁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密码锁的转盘露出来,他拨了四个数字。
晓棠的生日。四月十七日。
密码锁弹开,铁门向里推开。
保密室里有一张长桌,桌上摊着地图和文件。墙角立着一个半人高的保险柜,铁灰色的,转盘锁。林默涵走过去,蹲下身,把耳朵贴在柜门上。他先转了三个刻度,停住,听了听,又转了两个刻度。三分钟后,保险柜开了。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个文件夹。最上面那个,蓝色封面,烫金印着两个字——“台风”。
他抽出文件夹,翻开。第一页就是舰队集结坐标和行动时间表,第二页是登陆点分析,第三页是补给线路图。他快速翻看,把关键数据记在脑子里。
苏曼卿在门口望风,忽然低声喊:“有人来了!”
林默涵迅速把文件夹塞回保险柜,关上柜门,转乱密码。他刚站起来,走廊里就响起了脚步声——不止一个人,至少三个,军靴踏在地砖上的声音越来越近。
“窗户!”苏曼卿已经跑到窗边,推开窗户往下看。三楼,下面是水泥地。她犹豫了一秒,然后从布包里掏出那根备用的麻绳,系在窗框上。
门外的脚步声停在了保密室门口。
“钥匙呢?谁把门打开了?”
有人开始撞门。铁门很厚,但撑不了多久。
林默涵把蓝色文件夹塞进苏曼卿怀里:“你带情报走。我拖住他们。”
“不行——”
“这是命令。”他看着她,目光很冷,像一块淬过火的钢,“消防梯在塔台后面。你从窗户下去,绕到后面,从消防梯走。到了围墙外面,去基隆。找‘青松’。”
撞门声越来越响。铁门开始变形。
苏曼卿咬着牙,把文件夹塞进布包最里层,翻身上了窗台。她回头看了他一眼,月光照在她脸上,照亮了她眼底的水光。
“林默涵。”
“走。”
她跳了下去。
林默涵转身面对铁门。他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那是老赵的匕首,爱河码头那场枪战后,他从老赵手里取下来的。刀柄上缠着旧布条,刀刃上有几道崩口。
铁门被撞开。
第一个冲进来的是个便衣特务,还没看清屋里的情况,林默涵已经闪到他身侧,匕首柄狠狠砸在他的后颈。特务闷哼一声倒了下去。第二个特务举枪就射,子弹擦着林默涵的耳朵飞过去。他矮身扑上去,一刀扎在特务的大腿上,特务惨叫着跪倒。
第三个特务在门口停住了。他看清了林默涵的脸。
“沈墨——不对,林默涵!”
他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吹哨。尖锐的哨声划破了松山机场的夜空。远处的探照灯全部转向塔台方向,光柱聚拢过来,把保密室的窗户照得雪亮。
林默涵冲到窗边。苏曼卿已经不见了踪影。他翻上窗台,纵身一跳,落在塔台侧面的草坪上。落地时左脚崴了一下,他咬着牙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往消防梯方向跑。
子弹从身后飞来,打在水泥地上溅起碎石。他跑进消防梯的阴影里,顺着铁梯往下滑。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密集,哨声此起彼伏。
他冲到围墙边。围墙下的巡逻岗空着——巡逻兵大概被哨声引走了。他助跑,起跳,双手扒住墙头。铁丝网的刺扎进掌心,他闷哼一声,翻身越过。
落地的时候,他摔在围墙外面的草地上,左肩的旧伤像被人撕开了一样疼。他趴在地上喘了几口气,然后爬起来,继续跑。
竹林在黑暗中向他涌来。他冲进竹林深处,身后是追兵的叫喊声和手电筒的光柱。他跑得跌跌撞撞,腿上的伤越来越重,呼吸越来越急促。
忽然,一只手从暗处伸出来,抓住了他的胳膊。
“这边。”
是苏曼卿的声音。
她拉着他钻进竹林深处一条极窄的缝隙,两人挤在两块岩石之间。外面,追兵的手电筒光柱从缝隙外扫过,脚步声近了又远,远了又近。
苏曼卿用手捂住他的嘴,不让他喘气的声音传出去。她的手心全是汗,还有血——大概是翻窗的时候被麻绳磨破了。
追兵的声音渐渐远去。
苏曼卿松开手。黑暗中,两人面对面喘着气,呼吸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情报呢?”他问。
“在。都记在脑子里了。”她拍了拍胸口,“文件夹我扔了。带在身上太危险。所有数据我都背下来了。”
林默涵靠在岩石上,闭着眼。掌心的伤口在流血,他攥了攥拳头,感觉到那枚玉佩还在掌心。温润的,像一滴凝固的月光。
“走吧。”他睁开眼,“去基隆。”
苏曼卿扶着他站起来。竹林外面,松山机场的探照灯还在天空中乱晃,像一只发了疯的眼睛。可他们已经在它照不到的地方了。
两人互相搀扶着往北走。月亮从云层后面出来,把竹林照得一片清亮。远处,基隆河的水声隐约可闻。
林默涵走了一段路,忽然开口:“你刚才在窗户上回头的时候,想说什么?”
苏曼卿沉默了几步。
“我想说——你欠我一杯咖啡。”
“什么咖啡?”
“明星咖啡馆的招牌咖啡。你每次来都点,每次都喝不完,剩半杯放在桌上就走。六年了,我没收过你一分钱。”
林默涵笑了笑。那笑容在月光下很淡,但确实是笑。
“等我回来,请你喝。两杯。”
“你说的。”
“我说的。”
两人走进了更深的夜色里。身后,台北城的灯火在雨后的夜空中模糊成一片光晕,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