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33章 四路齐发,暗子浮水面 (第1/2页)
常军仁的办公室在市委大楼九层东侧,门牌上钉着一块褪了色的铜牌,边角磕掉了一块瓷,露出底下的铁锈色。买家峻八点四十分到的,比约定的九点早了二十分钟。常军仁的秘书小丁给他倒了杯茶,说常部长在楼下参加一个干部考核谈话,马上上来,让您稍坐。
买家峻端起茶杯,环顾这间办公室。他来过几次,但每次都是匆匆谈完就走,从没像今天这样细致地打量过。屋子不大,书柜占了整整一面墙,里面塞满干部名册、考核材料、党建文件汇编,有几层的档案盒标签还是手写的,字迹工整得像是用尺子比着写的。办公桌对面摆着一把旧藤椅,扶手磨得发亮,看得出常军仁经常让来访者坐这把椅子,离得近,说话方便。
墙角的报纸架上摞着一沓《组织人事报》,最上面一张的边角被人用红笔圈了一段话,买家峻凑过去看了一眼,圈的是:“干部监督工作,要敢于得罪人,善于得罪人,得罪该得罪的人。”旁边空白处写着两个字——“共勉”。
买家峻心里微微一动。这字是常军仁的笔迹,粗看工整,细看笔画抖得厉害,尤其是“人”字那一捺,收笔时明显顿了一下。一个人写字抖成这样,要么是紧张,要么是心里有事拿不准。常军仁干了二十多年组织工作,什么场面没见过,不至于紧张。那就是心里有事。
九点零三分,常军仁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档案袋,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他把档案袋往桌上一放,没急着坐,先从暖瓶里倒了杯白开水咕咚咕咚灌了半杯,然后才在买家峻对面坐下,抹了把嘴:“早上组织部开考核碰头会,三个处长争一个副处的位置,吵了四十分钟,耽误了。”
“谁赢了?”买家峻随口问。
“谁也没赢。”常军仁把帆布袋子往买家峻面前一推,“我把三个人都摁住了。互相拆台拆得裤衩都不剩,这种人提上去也是祸害。回头我让干部监督处挨个查,一个都跑不了。”
买家峻没接那个档案袋,先把自己带来的文件夹打开,抽出韦伯仁给的那张消费明细,平平整整地放在常军仁面前:“你先看这个。”
常军仁低头扫了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右手无意识地摸上了桌上的白瓷茶杯,捏着杯壁转了一圈。这个动作买家峻见过,在市委常委会上,常军仁听到某件事不对劲的时候,就会转茶杯。
“云顶阁的消费明细,安置房项目管理费列支,解迎宾签字。”常军仁一字一字念出来,念完把纸放下,抬眼盯着买家峻,“从哪来的?”
“韦伯仁给我的。他留了快两个月了,没敢往外拿。”
常军仁的茶杯不转了。他沉默了几秒,说了一句买家峻没想到的话:“韦伯仁这个人,胆子小,心眼活,但心不坏。他肯把这东西交出来,说明解宝华那边让他当替罪羊的事,他已经回过味来了。”
“你知道解宝华要拿他当替罪羊?”
“我干组织工作二十三年,看干部的本事还是有的。韦伯仁在市委办干了八年,前五年跟着老秘书长干,规规矩矩;后三年跟着解宝华,整个人都变了,见谁都笑,但笑容里带着一股子‘你别靠我太近’的劲儿。”常军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半年前我就找他谈过话,问他有没有什么要跟组织说的。他犹豫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我再想想’。这一想就是半年。”
买家峻把话题拉回来:“韦伯仁还提供了一个关键信息——每周四晚上,解迎宾在云顶阁顶楼‘听雨轩’请客,规划局、国土局、建行的人都在场。杨树鹏的马仔送酒上去,酒箱子里装现金,喝完直接拎走。”
常军仁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站起来走到书柜前,抽出第三排最左边的一个牛皮纸档案盒,盒脊上写着“市管干部问题线索(保密)”。他打开盒子,从里面抽出三份材料,依次摆在买家峻面前。
“你说的规划局、国土局、建行的人,我这边都有举报材料,全是匿名信,收到时间集中在最近两个月。”常军仁指着第一份,“规划局副局长孙茂才,举报他违规调整安置房项目用地性质,把原本的公共服务设施用地改成了商住混合用地。第二份,国土局土地利用科科长邹凯,举报他伙同评估公司压低地块评估价,造成国有资产流失。第三份——”他的手指停在第三份材料上,顿了顿,“建行新城支行行长沈丽华,举报她违规发放开发贷,抵押物估值虚高百分之四十。”
买家峻一份一份翻过去,心跳越来越快。这三份举报信指向的三个人,全部出现在韦伯仁提到的周四饭局名单上。这绝不是巧合。
“这些信什么时候到的?”
“最早一封是两个月前,最晚的一封上周才到。”常军仁把材料收拢,却没有放回档案盒,而是推到了买家峻手边,“我今天叫你过来,本来是想问问你,你那边到底查到了什么程度。结果你先给我看了韦伯仁的东西。”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家峻,我今天给你透个底——这些举报信,我一直压着没动,就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为什么压着?”
“因为我一个人动不了他们。”常军仁的手指又摸上了茶杯,但这次没转,只是稳稳地握着,“规划局孙茂才,是解宝华在常委会上提的名,当年表决的时候解宝华挨个打电话拉票,硬把孙茂才从一个区长助理提到了规划局副局长的位置。国土局邹凯,是解迎宾的远房表侄,当初进国土局的时候解宝华给国土局长打了招呼。至于建行那个沈丽华,她丈夫在市委办管后勤,解宝华家里换个灯泡都是她丈夫上门。”
买家峻听明白了。这三个人,全是解宝华的“关系户”,动一个就是动解宝华的神经。
“所以我今天来找你,是来对了。”买家峻把材料拢到自己面前,“常部长,我的意思是——这三份举报信,加上我手头的证据,合并成一个案子办。你这边提供干部违纪线索和考核档案,我这边负责外围调查和证据固定。两条线并行,互不干扰,但最后汇到一起,一锅端。”
常军仁看着买家峻,目光里有审视,也有掂量。这种目光买家峻见过很多次,在每一个需要“站队”的干部脸上。不同的是,常军仁的目光里还多了一层东西——像是憋了很久的一口气,终于找到出口了。
“我有个条件。”常军仁说。
“你说。”
“查案的过程中,凡是涉及市管干部的,必须让我知道。我不是要插手,我是要提前做预案。你把人查了,我得考虑谁来接这个位置,不能让工作断档。”
买家峻想了想:“可以。每周一上午,我让专人给你送一份进度简报,加密的,只有你看。”
“第二,”常军仁伸出两根手指,“解宝华那边,你暂时不要正面碰。他毕竟还是市委秘书长,你直接跟他对着干,程序上说不过去。我这边找个由头,以‘干部年度考核’的名义,把孙茂才、邹凯几个人先叫来谈话,摸摸他们的底。只要他们在考核谈话里露了怯,我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启动组织程序。”
“这个办法好。”买家峻点头,“你唱白脸,我唱黑脸。你跟他们谈话,他们必然心虚,一心虚就得跟解宝华通电话。我这边安排人盯着他们的通讯记录,看他们第一时间打给谁。”
常军仁嘴角扯了一下,算是笑了:“你比我狠。”
“是被逼出来的。”买家峻站起来,拿起那三份举报材料和韦伯仁的消费明细,想了想,又把消费明细抽出来,把三份举报材料装回文件夹,“这份明细先放你这边。韦伯仁给我这个东西,他冒了很大风险。万一将来上法庭,这是他立功的铁证。放我这儿,我天天揣着,万一出点什么事,丢了毁了,韦伯仁就没退路了。”
常军仁愣了一下,然后郑重地把消费明细锁进了抽屉里:“你这个人,替谁都留退路。就是没给自己留。”
“给自己留退路的人,干不了这个活。”
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一声。那种笑法很奇怪,像是在说“我知道你知道我知道”,但谁都懒得点破。
从常军仁办公室出来,买家峻在电梯里给老耿打了个电话:“黄毛那边审得怎么样了?物流园地址问出来没有?”
老耿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有发动机的轰鸣:“问出来了,城东昌运物流园B区十二号库。我昨晚连夜安排了经侦的两个同志去蹲守,今早六点反馈说,库里确实有货,外面贴着‘陶瓷易碎’的标签,但守库的人不是物流公司的,是杨树鹏手下的一个马仔,叫‘大壮’。我查了一下大壮底子,有两次寻衅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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