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 我心如铁,字字忠贞 (第2/2页)
下安庆,咱们就直扑天京!我已经派人去联络江北、江南的老弟兄了,重建大营,把洪杨伪都困成铁桶!大哥,这可是青史留名的功业啊!」
曾国藩终於转过头,看向弟弟。
曾国荃的眼睛里燃烧着野心、欲望、以及一种近乎天真的残忍。
那是久经沙场、见惯生死後的麻木,也是手握权柄、生杀予夺後的膨胀。
他忽然明白,自己回不了头了。
不是不能,是不想。
这满城血水,这万具屍骸,这「曾剃头」的骂名。
如果这一切不能换来一个「中兴名臣」的结局,不能换来曾氏一族百年荣华,不能换来湘乡子弟的前程————
那这一切牺牲,就成了毫无意义的罪孽。
他必须让这一切「有意义」。
「你说得对。」曾国藩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安庆既下,当一鼓作气。天京那边,洪李分裂,正是时机。」
他转过身,不再看那片屍山,自光投向东方雨幕中隐约可见的长江。
「传令,抓紧清理战场,三日内必须完毕,所有屍体深埋,撒石灰。」
「再令人张贴安民告示,就说————只惩首恶,胁从不问。」
「是!」曾国荃抱拳,又问:「那金陵呢?大哥,我们什麽时候下金陵?」
「金陵是长毛伪都,兵多将广,陈玉成部主力尚存,我军要拔本根,必要先剪枝叶。」
曾国藩的手重重指向东边:「长江南北两岸,有太平军驻守的城池,必须拔除,长江水道一旦被我们所控制,长毛伪都的水路补给就将中断。」
「李秀成所部的太平军不管是否与洪秀全分裂,苏南我们不去管他,让李鸿章的淮军去对付。我会上奏朝廷,在苏北扬州地区,重建江北大营,切断其陆路补给。」
江南大营是没法重建了,因为苏州目前在李秀成的掌控之中。
没有苏州杭州的补给,根本无力支持江南大营的重建。
而江北大营则是依靠着江北,所以有着足够的人力物力的补充。
这就是为何,在此前江北大营、江南大营能屡次被破,屡次重建的原因。
「还有,」曾国藩顿了顿,「左季高那边....
「」
提到左宗棠,曾国荃嘴巴张了张欲言又止:「大哥,李秀成在浙江发疯,现在正在全力攻打绍兴、宁波等地,妄图与福建的光复军连成一线,他几次发来求援,我们......
「我们没功夫管他了。」曾国藩当即打断曾国荃继续说下去:「给左季高去信,就说安庆已克,湘军不日东进,让他务必在浙江缠住李秀成。
「若放一兵一卒西援,军法不容。」
浙江有大片缓冲区,左宗棠三万楚军,要是被李秀成一股脑全吃了。
那是他左宗棠无能。
在曾国藩看来,只要左宗棠能利用地理缓冲区,哪怕是付出一些代价,哪怕是浙江户横遍野,也足够拖住李秀成的脚步。
至於说,李秀成部是否与福建相连。
那不关他的事。
他现在,只有一个目标。
攻克天京。
彻底将这绵延了近十年的太平天国之乱,给予镇压!
命令一条条下达,冰冷,清晰,不容置疑。
那个在雨中彷徨的老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湘军统帅,是即将封侯拜相的「曾中堂」。
曾国荃领命而去。
城头又只剩曾国藩一人。
雨渐渐小了,从瓢泼变成渐沥。
夕阳挣扎着从云缝中透出些昏黄的光,照在冲洗过的街道上。
血水淡了,屍首被拖走了,哭喊声也停了。
整座城池像一头被宰杀後冲洗乾净的巨兽,安静地躺在长江边,等待着被重新切割、
分配。
曾国藩走下城头。
他的官靴踩在积水中,溅起浅浅的红晕。
走过一条小巷时,他看见墙角蹲着个孩童,不过七八岁,浑身湿透,抱着膝盖瑟瑟发抖。
孩子抬头看他,眼睛里空荡荡的,没有恨,也没有怕,只有一片死寂的茫然。
亲兵上前要驱赶,曾国藩抬手制止。
他蹲下身,从怀中摸出块乾粮。
是他早晨没吃的面饼,已经被雨水泡软了。
他递过去。
孩子没有接,只是看着他。
曾国藩的手在半空中停了很久,最後,他把饼放在孩子身边的石头上,起身离开。
走出巷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孩子依然蹲在那里,看着那块饼,没有动。
那一刻,曾国藩忽然想起《光复新报》上那篇文章里的话:「清廷之补天」,不过是用旧制度的瓦砾填补新伤口————」
那他自己呢?
他用万千屍骨填补的,是什麽?
「大帅,」周惠堂牵马过来,「回营吧。」
曾国藩翻身上马,最後看了一眼暮色中的安庆城。
雨彻底停了,天际泛起诡异的胭脂红,像是这座城市流尽了血,只剩下苍白的皮囊。
「走吧。」
马队踏着积水离去,蹄声在空荡的街巷间回响,渐渐淹没在长江永不止息的涛声里。
当夜,曾国藩在营帐中写奏摺。
「臣国藩谨奏:七月,我湘军将士浴血奋战,克复安庆————阵斩伪英王部将叶芸来以下五千余级,城内负隅顽抗之匪众亦尽数剿灭————今城池已复,民心初定,臣当乘胜东进,重建江北大营,以期早日荡平伪都,解圣上南顾之忧————」
写到这里,他停笔。
油灯下,奏摺上的字迹工整端庄,是他练了一辈子的馆阁体。
每一个字都站在该站的位置,每一句话都符合朝廷的体例,就像他这个人,一辈子都在规矩里行走。
他提起笔,在「民心初定」四个字上,轻轻点了一点墨。
墨迹晕开,像一滴乾涸的血。
然後他继续写下去,字字铿锵,句句忠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