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 我,只要赢(求月票) (第2/2页)
句句如刀,刀刀见血。
「————夫治国如医病:肌肤之疾,可施针药;膏育之患,非换骨不可。」赵烈文轻声念出最後一段,「清廷今日之弊,非在夷狄入侵」,而在自毁根基」————若仍寄望於满酋悔过自新」,中国唯有亡种灭族之途!」
啪。
曾国藩的手按在案上,不重,但帐中每个人都心头一跳。
「石达开虽为逆贼,」他缓缓道,「但有些话,他说得对。」
「大帅!」一个满族幕僚急道,「此乃逆刊妖言,惑乱人心————」
「是妖言,也是实话。」曾国藩看向他,眼神复杂,「我问你:此次大沽口阵亡将士,抚恤几何?僧王封亲王,汉人史荣椿追授什麽?骑都尉。一个正四品虚衔,换一条命。」
那幕僚噎住。
「我再问你:皇上要练新军,以汉人为主,直属御前。此事若成,八旗那些爷们会如何想?满朝亲贵会如何阻挠?」
曾国藩的声音越来越冷,「你们真以为,一场胜仗就能让这二百年的积弊一扫而空?」
无人敢答。
帐外传来更鼓声,暮色彻底吞没了最後一缕天光。
亲兵进来点上蜡烛,烛火在曾国藩脸上跳动,映得他眼窝深陷,如同鬼魅。
「大帅,」赵烈文小心翼翼道,「那依您之见————」
「我什麽也见」不了。」曾国藩闭上眼,揉了揉太阳穴,「我是大清臣子,是湘军统帅。我的职责是平定长毛,收复安庆,拱卫江南。」
「至於朝廷大事、天下兴亡————非我所该想,也非我所能想。」
他睁开眼,那双眼睛里所有的情绪都已收敛乾净,只剩下冰冷的决断。
「烈文,拟令。」
「是。」
「一、将大沽口捷报传谕各营,鼓舞士气。就说皇上圣明,天佑大清,勉励将士奋勇杀敌,早日克复安庆。」
赵烈文笔尖一颤,但迅速落下。
「二、传令曾国荃:十日。我再给他十日。十日内若还不能破城,他这个前敌统帅,就不用当了。」
语气平淡,却字字如铁。
「三————」曾国藩顿了顿,看向案头那份《光复新报》,沉默良久,终是挥了挥手,「烧了。
此类逆刊,严禁在营中流传。违者,以通匪论处。」
「是!」
幕僚们退出大帐,各自去忙。
赵烈文最後离开,回头看了一眼。
烛光下,曾国藩依旧坐在那里,背脊挺直,像一尊正在风化的石像。
帐帘落下,隔绝了内外。
曾国藩终於缓缓靠向椅背,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
他伸手拿起那份塘报,又拿起那份《光复新报》,左右并置。
左边是朝廷的捷报,辞藻华丽,歌功颂德。
右边是逆贼的檄文,字字诛心,剖骨见髓。
而他,就在这两者之间。
「补天————拆台————」他喃喃念着这两个词,忽然低笑出声,那笑声里满是苍凉,「这天若要补,该从何处补起?这台若是拆了————天下又该是何等模样?」
他想起咸丰皇帝。
那位年轻的天子有振作之心,他看得出来。
练新军、改外交、甚至不惜触动满汉之防。
对於一位满人皇帝而言,这需要勇气。
但,够吗?
一个大厦将倾的王朝,一场侥幸的胜利,一群各怀鬼胎的臣子,四万万麻木或绝望的百姓————
而石达开,那个曾经的太平天国翼王,如今在福建另辟蹊径。
开工厂、办学堂、办报纸、甚至————据说还要跨海打台湾。
他走的是一条完全不同的路,一条曾国藩看不懂、却隐隐觉得或许有用的路。
「若当年————」曾国藩忽然想。
若当年太平天国不是洪秀全那样的人坐殿,若石达开能掌权,若这个国家能以另一种方式破而後立————
他猛地招断这个念头。
不能想。不该想。
他是曾国藩,是理学门徒,是朝廷重臣,是湘军之魂。
他的身後是九弟国荃,是数万湘乡子弟,是整个湖南的期望。
他不能犹豫,不能动摇,不能————有贰心。
「报一—」
帐外又传来急报声。
曾国藩瞬间坐直,所有脆弱情绪一扫而空。
「进。」
这次进来的是曾国荃派来的信使,满身尘土,脸上带着焦灼:「大帅!北门地道已挖至城墙根下,但长毛似有察觉,今日多次出城逆袭!」
「九帅请示,是否提前引爆?」
曾国藩没有丝毫犹豫:「否。继续挖,挖到瓮城下方。」
「告诉他,要炸,就炸个大的。要让安庆城墙塌一段,不是破个洞。」
「是!」
信使匆匆离去。
曾国藩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安庆,这座长江上的坚城,已经困了他太久。
陈玉成还在外围试图解围,李秀成在浙江坐视不理,天京的援军一次次被多隆阿击退————
但这一切都该结束了。
他用手指重重按在安庆城的位置上,仿佛要将这座城池按碎。
「十日————」他低声说,既是对曾国荃,也是对自己,「就十日。」
赢了安庆,湘军才有资本。
有了资本,他才能在这个乱世中,为湘乡子弟谋一条後路。
至於朝廷会不会倒,夷人会不会再来,天下会不会大乱。
那都是後话。
眼下,他只要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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