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5章 需要证明自己是人的,不是他们 (第2/2页)
在意。
栏杆内外只隔着几步远。可那几步距离,足以让父母心安理得地告诉孩子里面的人更低级,也足以让一个平时自认善良的巴黎市民将糖果扔到泥地上显示优越感,还足以让报纸把这群人的恐惧称为巴黎的欢乐。
克列孟梭主持的激进派报纸《正义报》,在头版刊登了莱昂纳尔的一篇文章,标题是:《究竟哪一边才是野兽?》
文章一开头,就直接质问了参观人类这种行为【你们管这叫文明?一群穿着燕尾服、戴着高顶礼帽的巴黎绅士淑女,攥着25生丁的廉价门票,像参观新到的长颈鹿一样挤在栅栏前,对着从黄金海岸被绑架来的阿散蒂人指指点点一这就
是你们引以为傲的「文明」与「理性」?
然後莱昂纳尔追溯了驯化园举办这类展览的经过。
十年前的努比亚人,使驯化园的游客数量迅速增加;後来每换一群土着,园方都可以大赚一笔对经营者而言,阿散蒂人与鸵鸟、斑马并没有多大区别,都是从远方运来的稀奇东西,只要能吸引巴黎人买票就可以。
但鸵鸟只要站在那里便能供人观赏,阿散蒂人却必须按照规定的时间跳舞、敲鼓、生火、做饭,反覆表演自己的「日常生活」。
接着,他把矛头指向了那些拿着卡尺的研究者。
【法国在1789年颁布了《人权宣言》,宣称这个国家秉承的精神是「自由、平等、博爱」。但在如今的巴黎巡游园里,它们统统失效了!
我恳请教育部在课本中的《人权宣言》一章里给它加上脚注「本宣言不适用干殖民地的土着,因为他们不属於人类,每个巴黎人都可以自由地用平等的25
生丁购买他们的尊严来展示自己的博爱!】
巴黎的读者看到这里,已经觉得莱昂纳尔骂得很严重了,但没有想到,更刺激的还在後面【说到底,这不过是一场盛大的国家级自我安慰!住在这个城市里的第三共和国的资产阶级们,刚刚在巴拿马运河丑闻里赔光了内裤,之前还在布朗热的狂潮里吓得浑身发抖,甚至在边境危机发生後已经买好船票准备随时逃往英国。
然後呢?这群怯弱的人,发现只要一场廉价的异域奇观就能证明自己仍然是世界的主人,於是纷纷来到巴黎巡游园。他们在土着们面前露出自己精神上的那玩意儿并疯狂摩擦着,好让这种歧视可以尽快遗传给下一代。】
巴黎的读者们已经瞠目结舌了。他们习惯了莱昂纳尔把批判的矛头指向统治者们,但没有想到有一天自己也会成为批判的对象。
但莱昂纳尔的「火力」还没有倾泻完【驯化园声称要让远方的生灵适应巴黎的气候,让他们供巴黎人学习「民族学」。这是我唯一认同这项展览的地方,因为它确实教会了巴黎的孩子们法兰西精神的精髓:如何欺凌弱者、如何狂妄自大,以及如何伪装自己的兽慾。
法国,还有欧洲每一个举办过「人类动物园」展览的国家,迟早要吞下自己种出的苦果。从我们把异族人当成展品开始,就赋予了他们报复我们,甚至在未来某天成为我们的「主人」的权力。】
最後,莱昂纳尔又提到了正在连载的《蝇王》。有人认为,《蝇王》中的孩子之所以逐渐变得残忍,是因为荒岛上没有法律、警察和成年人的约束。
可驯化园里明明有法律,有警察,有衣着体面的父母、教员和学者,那些巴黎孩子也没有离开文明,但他们已经在成年人的带领下,学会了如何嘲笑和羞辱另一群人。
文章的最後一句同样是深刻的质问【阿散蒂人不需要证明自己是人;需要证明这一点的,是栏杆外面的我们!】
这篇文章一经发表,立刻在巴黎引起了轩然大波。
最先反击的是几家保守报纸,它们指责莱昂纳尔「滥用天才的名望」,故意把一次具有教育意义的民族学展览说成是奴隶贸易那样的罪行。
有人说他完全不懂人类学,只凭一个家泛滥的同情心就肆意破坏法国的科学事业。
还有人讥讽他写完英国孩子变成野蛮人的故事以後,又迫不及待地把法国人也骂成了野兽,好显得自己有多麽高明。
《高卢人报》的一名评论员甚至写道:
【索雷尔先生似乎认为举办异域展览是犯法的。那全世界的博物馆都应当关门了,画家也应当不再描绘「东方风情」,旅行家更应该闭嘴不谈自己的见闻。
还有,按照他的逻辑,我们以後最好把整个巴黎都交给阿尔及利亚人管理!
驯化园也在第二天发表声明。
园方声称,前来巴黎的阿散蒂人并不是囚犯,他们的领队与经纪人签订了合同,每个人都可以得到报酬。
园方还为他们提供食物、住所和必要的医疗,绝不存在所谓的强迫表演或者侮辱人格,那完全是莱昂纳尔为了制造轰动所作的夸张。
声明最後强调,民族学展览既能增进法国人对遥远民族的认识,也有助於学者收集珍贵资料,具有「不可否认的科学价值」。
於是,争论迅速从报纸蔓延到了咖啡馆、学校和家庭餐桌上。
有人坚持认为莱昂纳尔小题大做。巴黎人不过是出於好奇看一看外国人的生活,既没有用鞭子抽打他们,也没有不给他们饭吃,怎麽能与奴隶市场相提并论?
况且阿散蒂人拿了报酬,园方赚了门票,观众增长了见识,明明每个人都有所得。
另一批人则第一次意识到,「付过钱」并不能掩盖这种展览的本质。
一名曾经在西非海岸做过生意的老船长给《正义报》写信告诉巴黎人,阿散蒂人有自己的城市和法律,并不是住在树上等待欧洲人发现的野兽。
几名医学院学生开始公开质问那两位人类学家:
如果他们的研究确实光明正大,为什麽不在一间不会被其他人窥视的房间里进行测量,而要在众目睽睽之下?
如果他们检查的是某位绅十或者女十的身体,那会在香榭丽舍大街的商店橱窗里进行吗?
一位小学教师写信承认,自己曾经把学生带到驯化园,并在孩子们面前说过「进化阶梯」之类的话。
但读完莱昂纳尔的文章後,他不知道该怎样向学生解释,为什麽尊重人的教育止步於那些栏杆前。
也有父母取消了原定的星期日游园,几所学校也悄悄撤回了集体参观的安排。
拉丁区出现了学生散发的小传单,上面印着【想研究阿散蒂人,先问他们愿不愿意】【人类,不是展品】这样的口号。
当然,更多人是因为争论才第一次听说这场展览。
他们读完莱昂纳尔的文章,反而专门买票去驯化园,想亲眼看看索雷尔所说的「兽慾」到底是什麽。
接连几天,园外的队伍比过去更长,门口的小贩甚至把《正义报》和阿散蒂宣传册摆在一起叫卖。
有人拿着文章去谴责园方,也有人拿着文章去嘲笑莱昂纳尔:
有人站到栏杆前以後依旧大笑,有人在看见阿散蒂儿童躲在母亲身後,第一次觉得自己手里的门票有些烫手。
巴黎并没有因为一篇文章就突然变得善良起来,但这场原本被包装成「科学」「教育」和「娱乐」的展览,终於被撕下了它那虚伪的面具。
但紧接着发生的事让巴黎人破防了一莱昂纳尔好像又一次「预言」对了,只不过这次的对象不是英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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