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761章 疯子和天才之间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进书架
    第761章 疯子和天才之间 (第2/2页)

起最上面那张,单独看。再看底下那张。再叠在一起。

    「背景没变。」他说。

    「对。」

    「每张都用了同一个背景。」

    「对。」

    「你把角色单独画在了一张透明的片上,盖在背景上面。换角色的时候,背景不用重画。」

    「对。」

    普瓦雷沉默了。他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了两步,然後回来,把那叠纸又翻了一遍。

    这次翻得很慢,一页一页地看,看完一张盖上去,再看下一张。

    十二张纸,他翻了整整五分钟。

    翻完以後,他坐下来,盯着桌上的煤油灯发呆。

    「老板。」普瓦雷的声音有点发抖,「你知道这意味着什麽吗?」

    「你说。」

    「安装在「加勒比海盗游乐园」那台活动视镜」,把图片放在转盘上一张一张转。一秒十几张,一部短片几百张,几千张。

    一部一分钟的活动图画,就要画几百张一模一样的背景,只有角色在动,每张都要重新画一遍,连桌子椅子窗户都要重画。

    但一旦有了这个东西——」

    普瓦雷拿起一块赛璐珞,对着光看了看:「背景只用画一次。角色单独画在透明的片上,换角色的时候换片就行。」

    他放下赛璐珞,看着莱昂纳尔:「以前想都不敢想!画几百张背景已经够累了,几千张呢?几万张呢?画不起,也画不完。

    但有了这个,背景只用画一次。画师只需要画角色。几千张角色,分给几十个人画,几个月就能画完。」

    他越说越快,声音也越来越大:「莱昂,我们能用这个展示活动图画长片了!不是一两分钟,是一两个小时!这是革命性的!

    这应该叫什麽?活动图画故事片」!让小人真正动起来!让杰克·斯派洛在人眼前跑!让读者看到真的会动的加勒比海盗!」

    他说完这句话,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双手撑着桌面,盯着莱昂纳尔。

    莱昂纳尔看着他,笑了起来:「你说完了?」

    普瓦雷点点头,胸口还在剧烈起伏。

    莱昂纳尔把桌上那叠赛璐珞画稿收起来,整齐地摞好,塞进自己的包里。

    「活动图画长片。」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你刚才说了两遍。」

    「对。」

    「但你有没有想过,赛璐珞最重要的用途,其实不是活动图画长片。」

    普瓦雷愣住了。

    「不是活动图画长片?」他的声音提高了几度,「那还能用来干什麽?」

    莱昂纳尔拉开办公室的门,回头看了他一眼。

    「下次再告诉你。」

    他走出办公室,留下普瓦雷一个人站在桌边,盯着台灯发愣。

    莱昂纳尔回到维尔讷夫的时候,已经快夜里十点钟了。别墅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洒在花园里。

    苏菲站在门口,看到他回来,脸上露出笑意:「回来了?刚刚你走得太匆忙了,还没有问你,那辆怪车你开得怎麽样?」

    「还行。」莱昂纳尔走上台阶,「比上次好多了。但还是有不少地方要改。」

    「你饿不饿?晚饭你吃得太少了。」

    「先等等。」莱昂纳尔脱下外套,挂在门厅的衣帽架上,「有客人?」

    他看见门厅的鞋柜旁边多了一双男人的皮鞋。

    苏菲说:「泰纳教授来了。等了你快两个小时。」

    莱昂纳尔愣了一下。

    伊波利特·泰纳是他在索邦时候的老师,教美学和艺术史。他法兰西学院院士,法国最重要的批评家之一。

    虽然两人之前有过一些误会,但是已经冰释前嫌了。尤其是泰纳教授还是自然主义的推手之一,他们经常在沙龙上碰头。

    但泰纳很少到维尔讷夫来,因为巴黎到这儿坐马车要一个多小时,太远了。

    「他在哪儿?」

    「在书房。我去告诉他你回来了。」

    苏菲转身往楼上走,莱昂纳尔跟在後面。

    推开书房的门,泰纳正坐在壁炉旁边的扶手椅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有在看,只是搁在膝盖上。

    看到莱昂纳尔进来,他站了起来:「莱昂!」

    「教授。」莱昂纳尔走过去,和他握了握手,「你怎麽来了?也不提前写封信。」

    「写信来不及。」泰纳坐回椅子上,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坐下说。」

    等莱昂纳尔坐定,泰纳就迫不及待地开口:「我今天是来给你看一样东西的。」

    他从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叠纸,递过来。

    莱昂纳尔接过来展开,发现是一叠稿纸,上面的字迹很潦草,但是还算能看得清。

    第一行写的是——【法国人终於写出了一部配得上他们的灾难的书】

    莱昂纳尔擡起头,看了泰纳一眼。

    「继续看。」泰纳说。

    莱昂纳尔低下头,往下读。

    【真正的悲剧从来不会用死亡煽情,《鼠疫》同样没有这麽做。它只是揭穿了欧洲人长久以来用以安慰自己的全部谎言————】

    莱昂纳尔读得越来越慢,半个小时後,他才把那叠纸翻到最後一页。

    【但无论如何,在我们这个世纪,非庸俗的读物已经很少了。索雷尔的《鼠疫》属於其中之一。】

    底下没有署名,只有一个日期:1885年7月29日,莱比锡。

    莱昂纳尔把整份手稿又翻了一遍,确认自己没看漏什麽。然後他擡起头,看着泰纳。

    「这是谁写的?」

    「弗里德里希·尼采。」泰纳说,「一个德国哲学家。你听说过这个名字吗?」

    莱昂纳尔先是愕然,然後点了点头。

    他当然听说过。在百年之後,尼采的名字在这个世界上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哪怕不懂他的哲学,他的那些金句——「那些杀不死你的,终将使你更强大」「每一个不曾起舞的日子,都是对生命的辜负」——都该听过一些。

    但在1885年,尼采的名字还远没有响彻欧洲。他的书卖不出去,他的思想无人问津,他只是一个偏头痛缠身的落魄教授。

    泰纳教授说:「我读过他的《悲剧的诞生》,很有意思,但对希腊悲剧的解释有点过於大胆了,简直是个疯子。

    几天前,他把这份手稿寄给了我。说希望我能看看,如果能理解,就帮他转给法国的报纸。」

    「你看了以後呢?」

    「我看了两遍。然後我觉得,这个德国人也许真正读懂了《鼠疫》。比巴黎那些评论家都读得深刻。」

    泰纳目光灼灼地看着莱昂纳尔:「你自己怎麽看呢?」

    莱昂纳尔沉默了下来,良久才说:「至少从这篇书评来看,他是个天才,不是疯子。」

    (今晚就一更,晚安,求月票!)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存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