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7章 鼠窜心慌装金银天崩地裂马蹄至 (第2/2页)
拔都扶着垛口,目光死死钉在那面猛虎战旗上。
三里。
两里。
脚底下的城墙抖得人快站不住了,身后有陶碗从墙头滚下去摔碎的声响。
“百夫长!弓箭手就位了吗?”身边一个什长扯着嗓子问。
“弓箭手都他娘的给我趴好了!”拔都吼回去,嗓子像被砂纸磨过。“没我的令谁都不许放箭!”
什长应了一声,转身去传话。
拔都的余光扫到城墙后面有个人影跌跌撞撞跑过来,不是副将,是个小兵,从金帐方向来的,脸上的表情不对。
小兵跑到城墙根底下,仰着脸喊:“百夫长!”
“说!”
小兵的腿一软,扑通跪在了地上。
“大汗……大汗不在了!”
拔都的身子晃了一下,手撑着垛口才没倒。
“你说什么?”
“金帐里头是空的!”小兵趴在地上,声音全散了。“里面就剩盏灯,人都没了,北门的守卫说……大汗子时就带人走了!带了三百骑,还有……还有四辆车!”
拔都的嘴唇动了两下,没发出声音。
“百夫长,怎么办?”什长从旁边凑过来,声音都劈了。“大汗走了?大汗真走了?”
拔都没答话。
什长又往前探了半步,几乎贴到他耳朵边上:“百夫长,弟兄们都看着呢,您倒是给个准话啊。”
“我听见了。”
拔都的嘴唇动了一下,脸上的血色一寸一寸褪下去,褪得干干净净。
什长盯着他的脸,咽了口唾沫:“那副将呢?副将去金帐了,人呢?”
“跑了。”
“啊?”
“副将也跑了。”拔都的声音干涩,像石头碾过沙子。“去了金帐就没回来,你觉得他会回来?”
什长的嘴开合了两下,愣在那儿说不出话。
城墙外面蹄声像天塌了。
一里。
六千铁骑逼到了眼前。
马槊锋刃在晨光里闪着点点寒光,排列成一片森林。
城墙上一个年轻的柔然兵蹲在垛口后头,抱着自己的膝盖,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旁边的老兵踹了他一脚:“闭嘴。”
“我不想死啊……”年轻兵仰起头,眼眶全红了。“我才十七,我阿妈还在帐子里等我回去呢。”
老兵没吱声,把手里的弓往地上一扔,靠着垛口坐下了。
什长转过身看了一圈,城墙上三百来号人,有蹲着的,有趴着的,有往城墙后头张望找退路的,站着的不到一半。
“百夫长。”什长的声音哑了。“降了吧。”
拔都没动。
“大汗都跑了,咱们守个什么?”
“守个什么?”拔都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嘴角扯了一下。
什长看着他的脸色,往后缩了半步。
“百夫长,我不是怕死。”什长的舌头在嘴里打了个转,话说得很快。“您带了我们三年,您说往东我绝不往西,但今天这事儿不一样,大汗子时就走了,带了三百骑,连个口信都没给咱们留,他拿咱们当什么?”
拔都扭过头看了他一眼。
什长的声音越来越急:“拿咱们当肉盾啊百夫长!他拿三百条命挡城里这些人的活路,三百人换他跑路的时辰,他值吗?咱们的命就这么不值钱?”
“说完了?”
什长的嘴闭上了。
“说完了就回你的位置去。”
“百夫长!”
“回去。”
什长咬着牙,没动。
城墙下面,陈宴的声音从阵前传过来。
不是喊杀,不是叫阵。
就两个字。
“举槊。”
三千根马槊同时竖了起来,锋刃朝天,晨光打在那片钢铁的森林上,金属的反光把半边天都照亮了。
城墙上有人哭出了声。
“完了完了完了……”
“别哭!”拔都扭过头,冲城墙上那些柔然兵吼了一嗓子。
哭声被掐断了,城墙上安静了一瞬,安静得能听见风声和远处马匹打响鼻的声音。
那个年轻的柔然兵还蹲在地上,用袖子擦了一把脸,鼻涕眼泪糊了一手。
“百夫长,我能不能回家?”
没人接他的话。
旁边老兵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脑袋,没说什么,把地上那把弓又捡了起来。
拔都松开垛口上的手,又攥紧。
什长又凑过来:“百夫长,弟兄们都等着您一句话呢,降还是不降?”
“我说过降吗?”
什长的嘴张了一下:“那……”
“那什么?”拔都偏过头,盯着他。“你要降你去,我不拦你,城墙后面有绳子,翻下去走北门,现在就走。”
什长的脚往后挪了一步,又停了。
“走不了,是不是?”拔都的声音低了下去。“你走了,你手底下那十个人怎么办?你跑回去,跑到草原上,你阿爸问你,你的兵呢,你怎么回他?”
什长的喉结动了一下。
“你跟我不一样。”拔都转回头,目光落在城外那面猛虎战旗上。“我没阿爸,没阿妈,没帐子,没牛羊,我就这条命。”
什长没吭声了。
城墙上的人都在看着拔都的背影。
风从南面吹过来,带着铁甲和马汗的味道。
拔都从垛口后面站直了身子,把腰间那把豁了口的弯刀抽出来,刀刃对着城外那面猛虎战旗。
“柔然的勇士们!”
他的声音铺开了,盖过了身后那些惊恐的低泣和混乱的脚步。
城墙上所有人都看着他。
“大汗跑了。”
这四个字砸下去,城墙上的人全呆住了。
没人吭声。
拔都的刀没放下来,胳膊撑着那把弯刀,声音一字一字往外送:“子时走的,带了三百骑,四辆车,从北门出去的,金帐里头连盏灯都没给咱们留热的。”
城墙上有人骂了一声,声音不大,但拔都听见了。
“骂得好。”拔都的嘴角动了一下。“该骂。”
底下有人接了一嗓子:“百夫长,那咱们算什么?”
“算什么?”拔都把弯刀在手里转了半圈。“大汗觉得咱们算个屁,但我不这么觉得。”
城墙上安静了。
“我拔都活了二十六年,杀过狼,杀过人,什么都干过,就一件事没干过。”
他顿了一下。
“没跑过。”
什长低下了头。
那个年轻的柔然兵从地上站起来了,鼻子还在吸溜。
“今天这仗打不赢,我知道。”拔都的声音没抖,但也没多响亮,就是那种平平的调子。“外面六千铁骑,陈宴亲自来的,咱们三百人,守个屁。”
城墙上有人笑了一声,笑得比哭还难听。
“但我不降。”
拔都举起弯刀,刀锋在晨光里映出他满是灰尘和汗渍的脸。
“要死也他娘的站着死。”
什长咬了咬牙,把腰间的刀拔出来了。
老兵搭了一支箭在弦上,手指勾着弓弦,没松。
年轻的柔然兵用袖子又擦了一把脸,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根断了半截的长矛。
“百夫长。”年轻兵的声音还在抖。“我不回家了。”
拔都没回头。
城墙外面,六千铁骑静止在原地,像一面黑色的铁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