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5章 粮道尽断王庭乱 枭雄弃城卸甲逃 (第2/2页)
四个亲卫队长跪着不动,一个字都没吭。
右边那个的手搭在膝盖上,指尖一直在抖。
“拔都知道了怎么办?”他终于把嗓子眼里卡了半天的话挤出来了。
缊纥提偏过头看他:“你觉得呢?”
那人嘴唇动了动,没说出来。
缊纥提替他说了:“拔都带着八千人守在前面,大周的人盯着他打。他的人在壕沟后面跟陈宴拼命,谁会注意北门出去的三百匹马?”
最前面的亲卫队长垂着脑袋,手掌在地毡上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大汗……末将说句不该说的。”
“说。”
“这不是把拔都往火坑里推吗?”
缊纥提没有马上回话。
帐里只剩油灯芯子噼啪烧的声响。
“你以为本汗愿意?”缊纥提的声音从嗓子底下翻上来,哑得像锈了的铁片碰在一起,“拔都跟了本汗十二年,从一个放马的崽子打到万人将,本汗不知道他值多少?”
没人敢应。
“可本汗问你们一句。”缊纥提抬起手来,手指上全是虎皮褥子上勾出来的绒毛,他一根根地捻掉,“本汗活着,柔然就还在。本汗死了呢?”
“大汗……”
“谁来做柔然的大汗?左贤王?右贤王?那两个东西现在不知道躲在哪个草窝子里保命,你们信他们能把柔然撑起来?”
“信不了。”
“拔都死了,可惜,本汗记着他。”缊纥提又咳了一声,嘴角溢出一泡血沫,用手背擦了一把,血沫子蹭在手背上黏糊糊的,“可柔然还能再找十个拔都。本汗死了呢?”
他把手背上的血沫在褥子上蹭干净。
“谁再给本汗找一个大汗出来?”
四个亲卫队长低着头,谁都没应。
“说话。”缊纥提的目光从左扫到右,“说不出来就对了。”
最前面那个喉结滚了一下,声音闷在喉咙里:“大汗说的是。”
“本汗不是不念旧情,本汗是没得选。”缊纥提的手指从虎皮褥子上提起来,指尖勾着几缕绒毛,“你们跟了本汗也不是一年两年了,这道理用不用本汗一个字一个字掰碎了给你们讲?”
“不用。”左边那个低声接了一句,“末将明白。”
“明白就去办。”
“大汗,末将还有一件事。”最前面那个没动,膝盖压着地毡往前挪了半分,“秘库那边的东西,搬出来装车的动静不小,拔都的人要是过来问……”
“谁问你就说是本汗让搬的军资,要给前面送粮用的。”
“拔都不会信。”
缊纥提看了他一眼:“拔都信不信不要紧,他手里八千人全堵在南面壕沟后头,哪个能脱身跑回来看?”
那人嘴唇抿了一下,点了点头。
“他那边有什么传令兵回来的,你给本汗拦住,任何人不许靠近北门方向的马厩,听见没有?”
“听见了。”
右边那个忽然开口:“大汗,要是……要是拔都往回派了他的亲兵呢?拔都手底下那几个百夫长,都是跟他出生入死过的,不好糊弄。”
“那就不糊弄。”缊纥提靠在榻上,肩膀撞着靠垫歪了一下,牵着伤口疼得脸上肉跳了一跳,“你带人挡在中间那条路上,有马走的痕迹全给本汗扫干净,谁往北门那个方向走就给本汗拖回来,拖不回来就捂嘴绑了。”
“绑了?绑拔都的人?”
“本汗说的你听不懂?”
那人脖子缩了一截:“末将领命。”
中间跪着的那个沉默了许久,这时候才闷声问了一句:“大汗,子时出了北门之后呢?往哪儿走?”
“西北方向,沿着雪原一直走,三天之内赶到勒干河。”
“勒干河?那地方冬天封冻,河面上过得去人,可是过了河就是荒漠了,没有牧场,没有水草……”
“荒漠另一头是什么,你不知道?”
那人愣了一下:“是……是右贤王的旧部地盘。”
“右贤王跑了,地盘还在。”缊纥提的嗓子像是被沙子塞住了,每个字都带着涩,“那边还有三千帐,陈宴的手伸不了那么远,本汗到了那里,三个月就能重新拉起一支人马。”
“大汗想得长远。”最前面那个低声说。
“本汗要是不想得长远,今天就跟拔都一块儿蹲在壕沟后头等死了。”
那人没再接话。
缊纥提抬起手,指着帐后面的方向:“去。金银拣最细碎的装,大块的金器太沉,扔了,别带。玉器易碎也不带,全装轻货,懂不懂?”
“末将懂。”
“马挑好了给本汗看一遍。三百匹里必须有二十匹母马,本汗到了地方还要配种,全挑公马有什么用?”
“二十匹母马,末将记下了。”
“水袋装满之后再多备一份草料,每匹马鞍上捆一袋,雪原上三天路程,中间没有补给的地方,马跑死了剩下的人就冻死在半道上。”
左边那个抬了下头:“大汗,草料够不够?营里上个月就断了大半……”
“不够就从拔都那边匀,反正本汗给他留了马,够他杀来吃的。”
这话说出来,帐里又静了一瞬。
缊纥提没管他们什么脸色:“去不去?跪在这里等天亮?”
“大汗,子时之前,马和东西都会备好。”最前面那个磕了一个头,额头砸在地毡上发出沉沉的闷响。
“走的时候一个响动都不许有,马蹄裹布,人嘴里含着枚。”缊纥提补了一句,手掌按在膝盖上,指甲掐进肉里,“三百个人从北门出去,本汗不要听见一声马嘶。谁要是弄出声响让拔都那边的人听见了,本汗活剐了他。”
右边那个接话:“大汗,马嘴也绑上?”
“绑。用湿布条勒上,松紧自己看着办,别把马勒死了也别让它叫得出来。”
“末将……领命。”
四个人站起来,最前面那个先弯腰退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其余三个,使了个眼色。
四个人鱼贯从帐后面的暗门出去了。
脚步声踩着地毡,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帐里又只剩缊纥提一个人。
他靠回榻上,整个人往右歪了一下,肩膀上那块白布已经被血浸透了大半,暗红色的一团糊在衣襟上,分不清原来布是什么颜色。
铜灯挂在帐顶,火苗左右一晃一晃地跳,把兽皮上的影子拉长了又缩短。
他仰着脑袋看了半天那团火。
眼前浮起拔都方才跪在帐中央的样子。
两只红眼睛,一巴掌拍在胸口上,那声闷响像是要把自己的肋骨拍断,额头砸在毡毯上嘭的一声,说死也不让大周人踏进一步。
缊纥提的喉咙里滚了一下。
“拔都啊拔都。”
声音轻到连油灯的噼啪都盖过去了。
“你说不让大周人踏进一步,本汗信你。”
铜灯的火苗又晃了一下。
“可本汗不能陪你死在这儿。”
他的嘴唇一开一合,喉结往下沉了沉。
“拔都,别怪本汗。”
连自己都听不太清。
“不怪本汗。”
他把脑袋偏过去,看着帐壁上那张狼皮,狼皮已经旧了,边角卷着发黄的毛。
“怪陈宴。”
帐后面秘库通道的方向,传来叮叮当当的金属碰撞声。
那是亲卫们在搬东西,一件一件地往外倒腾,偶尔有人压着嗓子交代了一句什么话,听不真切。
缊纥提闭上了眼睛。
榻边那碗药已经彻底凉透了,表面那层薄膜凝成一张灰黑色的皮,和碗沿之间裂开一道缝。
搁在那里没人碰它。
他也没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