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1章 夏州房契成救命草 (第2/2页)
张文谦把文牒样本收回去。
“柱国亲自向朝廷报备过的,头人不用担心是本官私下搞的。”
秃力花的呼吸粗了一截。
他回头看了看身后的两个随从,又转回来。
“张大人,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张文谦搁下笔,看着他。
秃力花把声音压了两分,嗓子里带着一股子被什么东西碾过之后剩下的涩。
“我狼河部两千多人,扛过了金山之战死了三百壮丁,扛过了去年的白灾冻死了一半的牛羊,今年缊纥提又下了翻倍的征税令,要我交三百匹战马和五百头牛。”
他的手指在腰带上的铜号角上搓了两下。
“三百匹战马我全族上下凑一凑能凑出来,但凑完了之后就剩些老马和病马了,明年春天连放牧的脚力都没有。”
他的嗓音往下沉了。
“五百头牛我交不起,我总共就八百头牛,交了五百头剩下三百头连过冬的肉都不够分。”
张文谦在条案后面坐着,没有插话。
秃力花的手从铜号角上松开。
“我来这里看了两天了,你们互市里的丝绸茶叶比我在王庭市场上见过的好了三倍不止,粟米比王庭配给的碱粮精了五倍,精盐更不用说了,白得跟雪一样,我这辈子没吃过那么好的盐。”
他的手掌又按回了案面上。
“张大人,我不是来换一两间房子的。”
张文谦的笔尖在空白页上悬着。
“头人想换多少?”
秃力花的嗓门拔了半寸。
“我要换三十间。”
顾屿辞站在棚柱旁边,手在棚柱上磕了一下。
张文谦的笔尖落在纸面上,在秃力花三个字后面写了一个数字。
“三十间宅子,按折算价,壮马六百匹,或者壮牛一千两百头,或者混搭折算。”
秃力花摇了下头。
“我没有六百匹壮马,但我有三百五十匹壮马,四百头壮牛,还有一千两百只成年羊和一批上好的狼皮。”
张文谦的笔在纸面上飞快地算了一串数字。
“壮马三百五十匹折十七间半,壮牛四百头折十间,成年羊一千两百只折六间,加起来三十三间半。”
他抬头看着秃力花。
“头人的家底够换三十三间。”
秃力花的眼珠子在张文谦的脸上来回跳了两遍。
“三十三间?”
张文谦点了下头。
秃力花的呼吸停了半拍,然后他的手在案面上拍了一声。
“换!全换!”
他转身朝帘外走了两步又折回来。
“张大人,我的人今天在互市外面等着,五百多号人,牛马羊都赶来了,什么时候能交割?”
张文谦站起来,走到帘子旁边掀开了一角。
互市的北面入口处,一条长长的牛马群队伍从土路上蜿蜒过来,黑压压地排了半里多地,赶牲畜的牧民在牛马之间来回跑着,嘴里喊着听不太清的吆喝声,蹄声和哞叫声混在一起,震得地面都跟着颤。
张文谦放下帘子。
“头人把牲畜赶进来,到官柜前面一批一批验过之后,当天就能领房契和户籍文牒。”
秃力花转身朝外面跑,跑出帘子两步又刹住脚,回过头来。
“张大人,再问一句。”
张文谦看着他。
秃力花的嗓音压到了最低。
“你们那个买房落户的政策,有没有期限?”
张文谦的嘴角往侧面拧了一点。
“头人问这个做什么?”
秃力花咽了口唾沫。
“我认识的几个部落的头人,日子比我还难过,他们要是知道这个消息,也会想来。”
张文谦把帘子掀开了整个。
“本官的互市长期有效,什么时候来都行,先到先挑好位置的宅子。”
秃力花的嘴角裂开了一条缝,露出两颗被风沙磨得发黄的门牙,转身跑了出去。
顾屿辞从棚柱旁边走过来。
“张别架,这个秃力花一口气换三十三间房,他手里那些牛马全给了咱们,他回去之后拿什么交王庭的税?”
张文谦坐回条案后面,笔在登记簿上刷刷地记。
“他交不了了。”
顾屿辞的手在腰间刀柄上转了一下。
“交不了税就是抗税,抗税王庭就要来收拾他。”
张文谦搁下笔,抬头看着他。
“王庭来收拾他的时候,他人已经在夏州城里住着了,老婆孩子都领了大周户籍,王庭的手伸不进大周的城墙里面。”
顾屿辞的手从刀柄上松开。
“那他的部落呢?部落里剩下的人怎么办?”
张文谦翻到登记簿的下一页。
“头人跑了,部落里群龙无首,要么散伙各奔东西,要么整体南迁投奔大周。”
他的笔在纸面上写了一行小字。
“不管哪一种,王庭的账面上又少了一个纳税的部落。”
帘子再次被掀开,这次进来的是一个穿着互市管事服饰的小吏。
“张别架,外面又来了两拨人,一拨是从西北方向赶来的,自称是鹰嘴部的管事,带了一百多匹马要换房子,另一拨是散户牧民,三家人凑了四十头牛想换一间合住。”
张文谦在登记簿上飞快地翻了一页。
“让他们排队到官柜登记,按先来后到验货算价。”
小吏转身跑出去了。
顾屿辞站在帘子旁边,朝外面看了一眼。
互市北面的入口处,两条长长的马群和牛群队伍交叉着往里涌,蹄声踩在碱土上发出了沉闷的连绵不绝的闷响,扬起来的尘土在冬日的阳光底下变成了一层灰黄色的薄雾。
他回头看着张文谦。
“张别架,这才第三天。”
张文谦把登记簿合上,压在桌角的铜纸镇底下。
“第三天。”
他站起来,走到帘口,看着那些从草原方向涌过来的牛马群和裹着破毡子的牧民。
“顾司马,你知道柱国为什么说这个互市能掏空柔然吗?”
顾屿辞看着他。
张文谦的手指在帘子的粗布边上搓了两下。
“因为缊纥提给牧民的是税单和征兵令,柱国给牧民的是粟米和房子。”
帘外的尘土越来越浓,牛马的嘶鸣声和牧民的吆喝声在冬日的冷风里搅成了一片嘈杂的热闹。
张文谦放下帘子,走回条案,提起笔在登记簿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
互市第三日,入市牧民增至十一拨,携马匹过五百,牛三百余头,首批换房落户者已出现整部落迁移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