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7章 乞伏骨坐地起贪念 (第2/2页)
“第三件事。首领方才说身边有一百多骑兵,本官只有五十个人,在这条河谷里谁说了算。”
他的手指在皮袄的边缘扣了一下。
河谷两侧的岩壁后面,十几个明镜司暗桩从不同的方位冒出了半个脑袋。
袖弩的弩臂在阳光底下泛着一层幽暗的金属光泽,每一支弩箭都对着乞伏骨身后那一百名骑兵的方向。
乞伏骨向两侧扫了一圈,脖子上那条粗辫子甩到了肩膀后面,辫尾上的鹰羽在风里抖了两下。
高炅走到他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到了不足一尺。
“首领的一百骑兵很壮观,但本官的弩箭每一支都淬了大周军器监特制的铁质箭头,二十步内穿透双层牛皮甲,首领身上那件从贺兰部搜来的旧甲挡不住半支。”
乞伏骨的手指从横刀柄上挪开了。
高炅的嗓音往下沉了最后一截。
“本官可以给首领一千把刀,也可以给首领两千把刀,但前提是本官愿意给。”
他退后了一步。
“本官给了,首领才有,本官不给,首领手里那八百把横刀的来路就是一颗随时能炸的雷,埋在首领自己的脚底下。”
乞伏骨的脸色从红转白,又从白转成了一种带着青灰底子的沉。
他的眼珠子在高炅脸上停了五息。
然后他的肩膀塌了下来,腰弯了三分,嗓音从牙根子底下翻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被生存和恐惧碾过之后剩下的那种沙哑。
“大人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高炅把脸上那副行商的笑又慢慢挂了回去。
“首领爽快。”
他退回大石头旁边,在石面上坐下来,柳条鞭子从碎石上捡了回来搁在膝盖上。
“两千匹战马,不掺驮马,本官给你五千石粟米,三千斤精盐,一千件棉衣,五百把横刀,一文不多,一文不少。”
乞伏骨的嘴唇动了一下。
高炅看着他。
“首领还想加价?”
乞伏骨把嘴闭上了。
“首领别觉得亏。”
高炅的手指在鞭子上慢慢敲着。
“本官的粟米和精盐能让首领的族人活过这个冬天,棉衣能让首领的骑兵不用裹着破毡子骑马,五百把横刀加上之前的三百把,八百骑精锐就是草原东部第二强的武装力量。”
他的嗓音里带着一层不紧不慢的节拍。
“首领的命是本官救的,首领的地盘是本官帮首领打下来的,首领手里的刀是本官给的。”
他站起来,拍了拍皮袄上的碎石灰。
“本官没有让首领跪谁,也没有让首领交税,本官只要首领在该安静的时候安静,在该咬人的时候咬人,这个交情够不够资格让首领少说两句废话?”
乞伏骨的嗓子哽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一百名骑兵,骑兵们也在看他,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层说不清楚的紧张。
他转回头。
“两千匹战马,现在就赶过来。”
高炅坐回石头上。
“先验,验完了本官的粮和盐同步交割,棉衣和横刀三天后用暗道送到首领新牧场的南坡。”
乞伏骨粗着气点了下头,转身朝骑兵的方向走了两步,又顿住了。
他回头看着高炅,嗓音压到了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范围。
“大人,本首领多问一句。”
高炅看着他。
“你背后那个人,到底想要什么?”
高炅的手指在柳条鞭子上停了一拍。
“首领不需要知道本官背后的人想要什么。”
他把鞭子往空中甩了一个响。
“首领只需要知道,你越听话,你的族人活得越久。”
乞伏骨的嘴角动了一下,拽着缰绳往回走的时候,靴底在碎石上拖出了一条歪歪扭扭的痕迹。
宋七从石头后面爬出来,蹲到高炅旁边。
“头儿,刚才要是他真动手了怎么办?”
高炅从石头上跳下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他不会动手。”
宋七挠了挠刀疤。
“凭什么这么肯定?”
高炅朝马群的方向走,背对着宋七丢了一句。
“一个人欠的债越多,胆子就越小。”
他在第一匹战马的前腿上拍了一掌,手掌感受着马腿肌腱的弹性,嘴角那道弧线回来了。
“他欠本官的已经不是银子能算清的了。”
马群的嘶鸣在河谷里折了三个回响,碎石被蹄子踢得满地乱飞。
宋七带着几个暗桩开始一匹一匹地验马,炭条在木板上飞快地划着记号。
高炅走到马群的尾巴上,看了看最后面那十几匹被单独拴在一根长绳上的马。
这几匹马的毛色比前面的深了两个色号,肩高也矮了半寸,但腿部线条粗壮,蹄子宽大,一看就是在草原上跑惯了长途的耐力种。
他伸手摸了摸其中一匹的后臀肌肉,手指在肌肉纹理上停了一息。
“宋七,这十四匹单独记,不算在两千匹的数里面。”
宋七从前面跑过来。
“怎么了头儿?”
高炅拍了拍那匹马的颈侧。
“这十四匹是种马,配种用的上等货,乞伏骨混在战马堆里想糊弄过去。”
他的嗓音淡了半度。
“记下来,回去告诉柱国,种马另算。”
宋七在木板上刷刷地划了十四道竖痕。
高炅把手从马颈上收回来,在皮袄上蹭了蹭。
河谷南面传来了乞伏骨指挥骑兵赶马的吆喝声,马蹄在碎石上踩出了一片碎响,尘土被风吹散在岩壁之间。
高炅站在马群尽头,嗓音低到了只有风能听见。
“两千匹马换五千石劣粟,柱国这笔买卖做得太漂亮了。”
他从靴筒里摸出那管铁笔和一块新的牛皮片,蘸了墨,在皮面上飞快地划了两行密语。
两千马已入手,乞伏已驯服,互市线可接力,请柱国定夺种马归属。
他把牛皮片折好,塞进一个铜管里,交给身旁的暗桩。
“最快的鸽子,今夜送到夏州。”
暗桩接过铜管转身就跑,身影在河谷的拐弯处消失了。
高炅走回车队旁边,坐在车辕上,两条腿晃荡着,手里又捏起了那根柳条鞭子。
河谷两侧的岩壁把乞伏骨的吆喝声挡了一半,但马蹄声和牛群的哞叫声从南面一波一波地灌进来,越来越密。
高炅闭着眼,嘴角的弧线在风里弯了一个极浅的角度。
乞伏部的命脉从今天起就栓在了那根从夏州伸出来的细线上。
线的另一头攥在陈宴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