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零八章 :壮志未酬 (第2/2页)
田颧急道:
「城门厚重,一时难破。当先夺城楼,控制瓮墙!」
听到这话,身披三重甲的俞公楚大吼一声:
「随我来!」
说完,就带着一队甲兵身先士卒,直扑登城马道。
姚归礼则指挥弓手与城上对射,但仰射不利,伤亡惨重。
城楼上,韩问见下面的杨行密还在负隅顽抗,心中的好意消耗殆尽,随即冷笑一声:
「放滚木!」
瓮城狭小,哪里有地方可避?
巨大的滚木从城头砸下,带着呼啸风声,大量的精锐牙兵连躲闪都来不及,被砸得脑浆迸裂。尔後,瓮楼上又有热油泼下,火把随即投下,瞬间燃起一片火海。
「阿……」
惨叫声此起彼伏。
空气中弥漫浓烈的焦臭味。
杨行密双目赤红,他知道今夜已无生路,唯死战而已。
他举刀高呼:
「弟兄们!今日陷此绝地,唯死战可全忠义!随我……」
说着,手持牌盾,举着横刀向前冲奔。
行奔时,恰有一滚木落下,杨行密直接以牌盾卸力,竟然将滚木给卸到了一边。
即便有技巧,但若非有千斤之力、体魄雄健,如何挡得了余力?
这一幕直接被城楼上的韩问看到了,眼睛一眯,赞叹道:
「没想到这杨行密竞然有如此武勇!」
「可惜了!」
韩问是可惜了,他杨行密没什麽跟脚,却学别人卷入上层的权力斗争中。
且不看军中多少人,哪个敢掺和。
但他也理解这种下位者的心理,说白了,以杨行密的军功,他早就该外放刺史了,可谁让当年使相给那些巢军降将那麽大方,刺史就那麽多,如何给你?
在一个稳定的体系中往上爬,从来不只是靠明面上的军功。
哎,这个杨行密可惜了。
而旁边,诸葛殷也眯着眼睛,看着猛如虎的杨行密,听着韩问的可惜,忽然说了一句:
「这杨行密多学那赵大,可却忘记了那样一句!」
「学我者生,像我者死!」
韩问愣住了,若有所思,然後继续看下面瓮城内的厮杀。
「杀!」
无数人齐声怒吼,原先都是黑云都的武士们就这样厮杀着,不断还有淮南兵从马道冲下去,加入战场。俞公楚已冲上马道,与上面的淮南军短兵相接。
双方原先都是自己人,一些人甚至还曾在俞公楚麾下作战过,现在却兵戎相见,你死我活。人世间的命运戏剧,又有谁能说得清呢?
俞公楚举着横刀,连斩三人,但守军源源不断涌来,将他团团围住。
「公楚!」
姚归礼见状,率部猛冲,杀开一条血路。
不一会,两人便背靠背而立,浑身浴血。
「老姚,看来今日要死在这里了。」
俞公楚苦笑。
「死便死!十八年後又是一条好汉!」
「可恨啊!追随使相多年,竟是最後这番结局!」
姚归礼大笑,挥刀又斩一人。
随後,十来支步槊攒刺上来,将已经力竭的俞公楚和姚归礼二人就这样串成了肉葫芦。
俞公楚和姚归礼这两位曾在安南战场立过功,在南诏流过血,为国家完整立下过汗马功劳的武士,就这样死在了扬州城头。
此时,杨行密已杀至内城门下,挥刀猛砍门栓,火星四溅。
但城门厚重,包铁坚固,一时难破。
「主公小心!」
牙将突然扑来,将杨行密推开,一支乱箭正中亲卫後心,他闷哼一声,倒在杨行密怀中。
「兄弟……」
杨行密虎目含泪。
「主……公……恨……」
牙将气绝。
杨行密轻轻放下兄弟屍体,缓缓起身。
他环视四周,随他入城的武士们已死伤大半,瓮城内屍横遍地,血流成河。
城楼上,韩问再一次喊道:
「杨行密,投降吧!你若投降,可饶你不死!」
「饶我不死?」
杨行密仰天大笑,笑声悲怆:
「死了那麽多兄弟,我杨行密何敢苟活?」
说完,他举刀指向不远处的李宗礼:
「叛徒!你可敢与我一战!」
李宗礼面色一变,却不敢应声。
那边,诸葛殷皱眉:
「放箭!速战速决!」
於是,箭雨更密。
杨行密身边最後数十名牙兵组成人墙,用身体为他挡箭。
一支箭射穿盾牌,钉入杨行密左肩。
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
「大兄!」
那边,田颧踉跄冲来,却被乱箭射成刺蝟,倒地气绝。
剩下的老兄弟也纷纷力竭,背靠背坐在地上,浑身是伤。
他们对着杨行密大吼:
「痛快……
「主公,下辈子……还做兄弟……」
随後被乱箭射死。
这一刻,杨行密悲愤大吼:
「好……」
接着,他拄刀站起,左肩鲜血淋漓,却挺直脊梁。
他环视身边最後十几名弟兄,惨然一笑:
「诸位,杨某对不住你们……」
「愿随主公赴死!」
此刻已再无活路。
杨行密点头,深吸一口气,举刀向天:
「杀……」
这是最後的冲锋。
李宗礼缓缓撤往马道,看得是心惊肉跳。
那杨行密虽陷绝境,却越战越勇,又连斩七人,直冲到马道之下。
此时,李宗礼这才慌乱,大喊:
「快来助我!」
可上面的人除了继续射箭之外,无一人冒险下城。
看着身边弟兄们又倒下几个,杨行密双目尽赤,竞独自一人冲上马道!
这个时候,城楼上的韩问也变色了,大吼:
「拦住他!快!」
於是,有数十淮南兵围上,可杨行密刀光如练,所过之处血肉横飞。
他浑身是伤,甲胄残破,却一步步向着城楼杀去!
此时,已经没多远的李宗礼吓得连连後退:
「放箭!放箭!」
「继续放箭!」
弓弩手调转方向,箭矢齐发。
杨行密挥刀格挡,但箭矢太多,一支箭射穿他的右腿,他跟跄跪地。
而已经要撤走的李宗礼见机,却折了回来,拔刀上前,欲取首级邀功。
就在此时,场外异变突生。
原来是张瑰率镇海军来援!
杨行密并没有将夺城的计划告诉他,张瑰也是看到东城这边的喊杀声才晓得,连忙带兵来助。而东门大部分的兵力都被集中在瓮楼这片,城墙上压根没多少人,而且因为外面黑漆漆的,也不知道外面来了多少敌人,不少人慌忙大喊。
很快,就有军吏来报:
「使君,外门告急!」
韩问脸色一变,立刻下令:
「分兵去守外门!」
守军一阵骚动。
此时,杨行密抓住机会,猛然跃起,一刀劈向李宗礼!
李宗礼慌忙举刀格挡,「铛」的一声,虎口震裂。
杨行密虽重伤,但临死反扑,势不可挡。
第二刀直取李宗礼脖颈!
「救我!」
李宗礼惊恐後退,却绊到屍体,仰面摔倒。
杨行密扑上,弃刀用拳,一拳砸在李宗礼面门。
李宗礼鼻梁断裂,鲜血喷涌。
杨行密掐住他的脖子,双目喷火:
「叛徒!我待你如兄弟,你竞负我!」
李宗礼挣紮嘶喊:
「是吕用之……他抓我妻儿……还说你要把我交给周宝……我不得-.……」
「不得已?」
杨行密惨笑:
「卖我兄弟者,千刀万剐!」
他擡头看向城楼那边的韩问:
「韩问!告诉吕用之,我杨行密做鬼也不会放过他!」
言罢,他猛地拔出腿上箭矢,狠狠刺入李宗礼心口!
李宗礼瞪大眼睛,喉中咯咯作响,终於气绝。
韩问就这样看着,直到杨行密杀完了人,才命令弓手射箭。
瞬间,箭矢如雨射来。
马道上,杨行密身中十余箭,缓缓倒下。
他望着扬州城夜空,残月如钩。
「惜哉……大业未成……」
最後一眼,他看向了李宗礼,可恨啊!
血泊中,杨行密气绝身亡,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就这样,包括杨行密在内的田颧、俞公楚、姚归礼,五百牙兵,无一幸存。
瓮城内,屍积如山,血流漂杵。
韩问站在城头,看着满地屍骸,长叹一声:
「真猛士也.………」
这就是权力和阴谋,能杀豪杰啊!
随後,韩问转身下令:
「割下杨行密首级,送往使相处。其余屍体……就地收敛。」
此夜,刚刚崭露头角的杨行密,一朝不慎,误入绝地,壮志未酬,身死扬州瓮城。
星河黯淡。